身旁的温赴白依旧面无惧色，端坐不动，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压不住的恶寒，全程沉默不语。
沈砚生自始至终静坐着，眸光淡淡落于盘面，无喜无恶，沉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周六逸看着满桌佳肴，笑意盈盈，已然抬手执筷，俨然迫不及待想要品尝这份人人称颂的府中名菜。
满堂喧嚣依旧，众人沉溺在虚假的盛宴繁华里。
仆从穿梭往来，一盘盘中州宴席招牌硬菜次第铺满长桌。
清蒸整鱼体态规整，鳞色透亮，摆在白玉盘中央； 白斩鸡皮肉紧实，色泽嫩白通透； 豉油鸡油亮酱红，酱香扑鼻； 地三鲜配色鲜亮，青绿沉褐错落有致；还有外皮焦脆油亮的烧鸭，整整齐齐码在雕花食盘里。
众人眼神愈发炽热，席间夸赞、惊叹、碰杯之声此起彼伏，热闹从未断绝。
可落在林不语眼中，满桌佳肴彻底变了模样。
整条清蒸鱼，没有半点鱼肉肌理。
通体是硬邦邦、生熟不均的怪异硬质躯体，像畸形塑成的傀儡外壳，半生半熟，外皮被蒸得发白发胀，内里却僵硬紧实，完全没有食材该有的软嫩质感。
两盘鸡亦是同理。
白斩鸡干净得过分，肌理空洞死板，熟度僵硬均匀，是被强行烫煮定型的异物躯壳； 豉油鸡被厚重酱汁死死裹覆，掩去所有不对劲的轮廓，只剩一层油亮外皮。
最后上桌的地三鲜与烧鸭，更是荒诞刺眼。
茄子、土豆、青椒的鲜亮外表下，是一块块生熟错乱的硬质肌理，有的地方熟透软烂、糊成一团，有的地方坚硬冰冷、全然未熟，生熟交杂，诡异割裂。
整桌菜，鸡鸭鱼肉、素菜硬菜，无一例外。
全部是形态各异、生熟错乱的怪异假体，像是被强行捏成食材模样的躯壳。
唯独撒在表层的葱花、蒜蓉、酱汁、豉油、椒盐各类调味料，是整场虚假宴席里唯一真实存在的东西。
香料的香气是真的，味道是真的，扑鼻的鲜香骗得过满堂所有人，完美遮掩了满桌的荒诞。
周遭宾客全然不知异样，纷纷举筷夹取，吃得津津有味，眉眼间尽是满足与贪婪。
有人大口啖肉，有人细品素菜，人人沉浸在这场奢华宴席的假象里。
温赴白静静坐着，视线扫过满桌异物，面色冷平，一动不动，半点举筷的欲望都无。
沈砚生依旧沉默静坐，不看席面热闹，不接旁人话茬，安静得仿佛与这场喧嚣彻底隔绝。
林不语垂着眼，指尖死死扣着桌沿。
满席宾客低头进食，无论修为高深、境界高低，竟无一人尝出菜品半分异样。
纵使盘中皆是生熟错乱的诡异假体，入口肌理怪异不堪，众人依旧吃得投入忘我。
眉眼间带着沉醉满足的姿态，仿佛口中当真是世间难得的绝顶珍馐。
整座大堂，只剩虚假的欢声笑语与不停咀嚼的声响，人人沉溺在这场刻意营造的盛宴之中。
单看林不语这一桌，反差格外刺眼。
周莽是桌上吃得最快的一个，筷子起落毫无停顿，大块菜肴直接夹起，大口大口往嘴里送，吞咽得毫不迟疑，咀嚼动作粗重又畅快。
林不语视线落在他狼吞虎咽的侧脸上，心头掠过一个念头。
周莽是寻常凡人，没有修为傍身。
普通人吃下这种由诡异物件伪装而成的菜肴，真的不会出事吗？
她目光沉沉锁着对方不停开合的下颌，指尖在桌下悄悄攥紧。
周六逸吃东西依旧小口小口，动作斯文克制，夹菜分寸拿捏得当，从不会一次性盛满碗碟。
温赴白只拿着筷尖，有一下没一下扒拉着碗中纯白米饭，偶尔抬手虚送一口浅抿，装出随口进食、配合席面的模样，敷衍得滴水不漏。
沈砚生面前碗筷几乎没有动过，静坐一旁，目光淡淡扫过大堂喧嚣，一言不发。
周遭碰杯说笑的声音层层叠叠盖过来，没有人留意这一桌凝滞的暗流。
周莽浑然不觉旁人的心思，又一筷子夹起一大块豉油鸡，大口咽了下去，脸上浮出餍足的笑意。
周六逸他余光瞥见林不语面前干干净净、丝毫未动的碟子，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打算再劝两句。
他放下手中筷子，侧过头看向林不语，声音平和悦耳。
“林姑娘，桌上这些肉全是上等异兽肉，寻常地方有钱都难寻。
吃了对修士根基大有裨益，若是多食几筷，修为甚至还有机会大涨。你真的不考虑尝一点吗？”
温赴白扒拉米饭的动作顿了半息，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不语唇角微微绷紧，视线扫过盘中那些在她眼中生熟错乱的假体，喉间发紧。
他修为大涨。
眼前这些东西，恐怕连正经异兽肉都算不上。
林不语轻轻摇头，语气平淡无波地说。
“多谢好意，我实在饱腹，无福消受。”
周六逸闻言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强劝，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若有若无扫过高台端坐的州主。
周莽浑然不觉桌边暗流，又一筷子夹起一大块豉油鸡，大口咽了下去，脸上浮出餍足的笑意。
温赴白只拿着筷尖，有一下没一下扒拉着碗中纯白米饭，偶尔抬手虚送一口浅抿，装出随口进食、配合席面的模样，敷衍得滴水不漏。
沈砚生面前碗筷几乎没有动过，静坐一旁，目光淡淡扫过大堂喧嚣，一言不发。
周六逸见林不语态度坚决，不再劝说，重新拿起筷子小口进食，神色依旧温和如常。
席间热闹丝毫未减，周遭修士听得异兽肉能助长修为，夹菜的动作愈发急切。
一桌桌菜肴被争相吞食，人人脸上是冰冷麻木的神情，手上动作却愈发狂热。
唯独周莽吃得最为尽兴，毫无顾忌地大口吞咽各类菜肴，接连吃下好几块，眉眼间满是真切的满足。
林不语静静盯着他，心底寒意层层翻涌。
旁人皆是修士，哪怕误食异物，体内灵力尚且能勉强抵挡几分侵蚀。
可周莽只是普通人，后果不堪设想。
整座宴席依旧升平虚假，觥筹交错、恭维吹捧声声不绝。
高位的州主端坐其上，含笑俯瞰满堂宾客，目光温和慈悲，像全然庇佑一方的贤明府主。
可林不语看得清楚，他眼底藏着一丝极淡的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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