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后，褚玉带着谢霖来到了南郭门外。
南郭门位于洛水北岸，与南岸的四通市之间设有一座浮桥连接，是往来城郊的必经要道。
此刻夜色沉沉，晚风习习，洛水两岸开阔平坦的空地上，早已聚满了出城放灯的百姓。
放眼望去，漫天灯火倒映河面，欢声笑语此起彼伏，褪去了城内街巷的拥挤喧嚣，多了几分郊野江畔的松弛闲适。
褚玉牵着幼子，踏过微微晃动的洛水浮桥，往更为空旷的南岸走去。
她心中暗自盘算，四通市就在南岸不远处，夜市繁华，百艺纷呈，据说今夜还有胡人乐舞、杂耍绝技上演。
待放完天灯，正好带霖儿前去开开眼界，也算不负这上元良夜。
寻到一处视野还算开阔的空地后，褚玉方才驻足，掏出了随身携带的火折子，轻轻吹亮，先帮谢霖的天灯引燃灯芯。
天灯并不是刚点燃就可以升空，此时热气尚浅，不足以托举灯体飞升，需耐心静待热气缓缓积聚，充盈灯身，攒足升腾之力，方可放手。
于是，母子二人各执灯沿一角，静静伫立于晚风之中，耐心等候热气慢慢积攒。
夜色温柔，灯火微暖，将二人的身影浅浅拉长。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感受到手里的天灯隐隐有了上浮的力道，褚玉轻声示意，与谢霖同时松开了手。
几乎就在瞬间，天灯腾空而起，顺着晚风扶摇而上，挣脱人间烟火，奔赴沉沉夜幕，不出片刻，便汇入了漫天的灯火之中。
点点灯火渐渐汇聚，仿佛一道连接人间与天界的璀璨灯河，载着俗世凡人的朴素心愿，飞往更高更远的天穹。
褚玉微微仰头，眸中倒影着那宛如繁星一般的漫天灯火，眼底满是对未来的期盼。
与此同时，南郭门外。
一辆华丽的青篷马车缓缓驶过。
车帘被一只小手轻轻掀开一角，露出后面的一张圆润可爱的小脸。
容欢扒着车窗边沿，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杏眼，好奇地打量着外头从未见过的热闹夜景。
当看到洛水两岸聚集的百姓后，她忍不住回头望向端坐对面的容瑾，出声发问道：“爹爹，那些人都在做什么呀？”
容瑾静坐车内，一身常服清简素净，眉眼是一贯的冷峻。
听闻女儿问话，他微微垂眸，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向窗外，目光掠过漫天灯火，神色不觉柔和了几分。
“他们是在放天灯，”容瑾看着女儿，温声解释，“民间传言，上元之夜，若是将心愿写于灯上，便能让天上的神明看到，进而实现愿望。”
容欢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小脑袋，再度转头望向窗外漫天飘摇的灯火，眼底满是纯粹的向往，小声呢喃道：“好漂亮啊……欢儿也想放一盏天灯。”
容瑾看着女儿满眼期盼的模样，眼底漾开一抹柔色，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温声应允道：“好，待会儿若是看到卖天灯的小贩，爹爹也给欢儿买一盏。”
马车继续前行，很快驶上了洛水浮桥。
车身微微轻晃，窗外夜景流转，灯火人影交错更迭。
容欢看得入神，小脑袋一直探在窗外，目不暇接地望着两岸的夜景。
忽然，她的眸光骤然一亮，小小的手指直直指向南岸不远处的一道纤长身影，语气惊喜又雀跃道：“爹爹，快看！是褚夫人！”
听到“褚夫人”这三个字，容瑾身形骤然一顿。
他先是一怔，随即才反应过来女儿口中的“褚夫人”是何人，连忙俯身凑近车窗，顺着女儿所指的方向抬眸望去。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洛水南岸，一抹纤长窈窕的身影正静静伫立在灯火之间。
她微微抬首，似水明眸中倒映着漫天灯河，映衬得整张脸愈发清丽绝尘，宛如春日的灼灼桃花，明艳动人。
夜风恰在此时徐徐拂过河岸，轻轻撩起她鬓边细碎的青丝，也将她身上的锦缎长裙吹得轻轻摇曳，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纤细匀称的身形。
或许因为这里并非正式场合，她身上褪去了平日里的端庄和拘谨，反倒多了几分天然灵动的美，眉眼舒展，巧笑倩兮，是容瑾从未见过的模样。
人潮涌动，烟火阑珊，女子独立在人群之中，自带一派清净脱俗的气质，宛如洛神降世一般，将周遭的万千景致尽数衬得平庸失色。
正愣神间，马车缓缓驶过了浮桥，朝着四通市方向驶去。
眼见那抹身影即将远去，容瑾心神微动，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吩咐车夫道：“停车！”
话音落下的刹那，其实容瑾就已经后悔了。
停车又如何？
他们本就是萍水相逢，算不得有什么过深的交情。
他此番贸然停车，是打算以何种身份上前相见？
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此时车夫已经高声勒马，他自是不好再收回命令，只得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硬着头皮吩咐车夫靠边停稳，自己要带着女儿下车走走。
容欢自然不知道容瑾此刻心底的波澜，只当他是特意停车要带自己前去与褚夫人相见，内心瞬间欣喜不已，还没待马车停稳，便迫不及待想要下车。
距离上次河阴分别，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褚玉了。
镇北军营中相处的点滴还历历在目，容欢非常喜欢这位温柔和善的夫人，感觉待在她身边的时候，心底总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安心，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那种安心，是和爹爹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见女儿迫不及待的样子，容瑾连忙起身拦住她，取过一旁用汤婆子熏得暖暖的毛绒披风，细心地将那小小的身子层层裹紧，郑重叮嘱道：“下车可以，但必须让爹爹抱着，不可随意乱跑。”
河边风大，容欢的病尚未彻底好全，经不起半点风寒。
所以在出门之前，容瑾便与女儿约法三章，但凡下车走动，必须裹紧披风，由爹爹抱着下车，不许肆意跑动。
容欢今日能出来玩，已经是容瑾格外开恩，自然乖乖点头应允，半点不敢违逆。
待马车彻底停稳后，容瑾便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儿下了车，朝着正立于洛水南岸、准备放第二盏天灯的褚玉缓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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