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一道紫色的身影便随着侍从的引路步入书房。
来人年约四十上下,身着紫色官员常服,头戴乌纱,腰系金玉带,身形瘦高,气度沉敛——正是京兆尹卫焕。
行至书案前,卫焕躬身垂首,朝坐在书案后的容瑾行了一礼,“臣卫焕,见过燕王殿下。”
“卫大人免礼,”容瑾微微颔首,示意他落座,“大人请。”
卫焕低头谢过,随即轻拢衣袍,在容瑾对面落座。
侍从适时奉上一杯热茶,他抬手接过,浅抿了一口,而后深吸一口气,眸光略微闪动了几下,似是在酝酿着要如何开口。
容瑾见状,率先出声询问道:“大人此番登门,可是有什么要事?”
由于公务的原因,这些日子,容瑾与这位京兆尹见面的次数并不算少,对他的行事风格也算有了几分了解,知道他并不是那种会无事登门献殷勤的阿谀奉承之辈,此番亲自登门求见,必然是遇上了难以决断的要事。
卫焕闻言轻轻一叹,并未先做言语解释,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规整的卷宗,双手捧着递给候在一旁的侍从,“今日在千金池附近发生了一桩斗殴案,这是此案相关的卷宗,还请殿下过目。”
侍从接过卷宗,转身呈至容瑾案前。
容瑾伸手接过,将卷宗摊于案上,垂眸细细翻阅。
这是京兆府受理案件的卷宗,包含了事情经过、涉案人员、多方证词等,一应俱全,条理清晰,只要看了卷宗,便能很快了解有关此案的一切。
容瑾此前常年驻守北境,时常需要处理些日常军务,故而阅览此类卷宗早已是得心应手,不出片刻,便将此案的前因后果及是非曲直了解了个透彻。
阅罢,容瑾放下手中的卷宗,抬眸看向卫焕,眉宇间带着几分浅浅的疑惑,“此案事实清楚,人证齐全,并非复杂难断的案子,不知大人心中有何顾虑,竟要亲自登门来征询我的意见?”
不就是几个少年席间起了争执,逞一时意气动了手吗?既然事实已经问清楚了,接下来只需按律论处便可,无论是罚还是拘,都是京兆尹权责之内的寻常公务,按理没有什么值得犹豫的地方。
卫焕身为堂堂京兆尹,怎么连这样简单的案子都不敢做主,还要专程登门来问自己?
察觉到容瑾眼底的疑惑,卫焕额角悄然渗出些细汗。
只见他叹了口气,语气无奈道:“殿下有所不知,此案看似简单,但问题的关键在于,涉案的这名桓公子,乃是尚书令桓晔的公子桓盛……”
容瑾虽久居北境,却也并非对朝堂局势一无所知。
他当然知道尚书令桓晔深得圣眷,权势滔天,但他更知道律法面前人人平等,权贵勋亲亦无特例,无论这位桓公子的父亲是谁,都不应该影响此案的审理和判定。
“是又如何?”容瑾不以为意,“今日之事,分明是那桓盛刻意纠缠在先,恃强凌弱在后,是为此案的始作俑者,理应承担此案的主要责任,向受害者赔礼道歉。”
说罢,容瑾话锋稍转,继续评判道:“至于那名姓沈的公子,虽出手过重,有失分寸,但毕竟事出有因,情有可原,依照律法,只需拘禁一至三月,略作惩戒便可。卫大人做京兆尹十余年,理应比我更懂律法,怎么今日反倒这般瞻前顾后,犹豫不决?”
面对燕王义正词严的诘问,卫焕连忙抬手拭去额角的薄汗,神色略显慌乱道:“殿下,这正是臣拿不定主意的地方,若是寻常百姓斗殴,臣定会按照律法秉公处置,只是此案毕竟牵涉桓府,臣若是不给桓大人面子,恐怕这京兆尹的位置,也做不了多久了……”
说罢,卫焕重重叹了口气,坦言自己迟迟不肯作出决断的缘由,“不瞒殿下,今日事发后不久,桓府便已遣人来向臣施压,强令臣将那名姓沈的公子以故意伤人罪从重论处。臣自知这样做有失偏颇,故而还未给他们准话,但府中审案自有期限,总不能一直搁置推诿,臣万般无奈之下,这才贸然登门来见殿下,恳请殿下帮臣指点一条明路……”
其实,卫焕混迹官场近二十载,深谙为官之道,不至于连这桩小案都办不妥。
只是他更清楚容瑾的性子,若是事后被容瑾问起此事,即便他有苦衷,也会变成没理,倒不如提前把自己的顾虑挑明,将此案交给容瑾来定夺。
这样一来,无论最终给沈亭的处罚是轻还是重,他都可以推说这一切都是和容瑾商议后的结果,而非他一个人的决定,纵是桓家人心有不满,也奈何不了他。
容瑾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案几,眸光暗暗翻涌,似是在斟酌着什么。
心思通透如容瑾,自然看得出卫焕的这点小心思。
但他也能理解卫焕这么做的原因,毕竟尚书令桓晔权倾朝野,党羽众多,放眼整个朝堂,敢于与之抗衡者寥寥无几,卫焕畏惧权臣的势力,想要明哲保身,本就是人之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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