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姓并非大姓,在京城更是极为少见。
在容瑾的印象中,也只有恩师褚攸之及他的一双儿女是出自此姓。
那么方才卷宗里的那名褚姓少年,莫非就是褚玉的弟弟?
容瑾离京时,褚隽尚不满十岁,二人几乎没有什么交集,再加上褚攸之为人持重,极少会在他面前提及自己的一双儿女,是以容瑾对这位恩师之子并没有太多的印象,甚至连他的名字叫什么都不知道。
直到前些日子在镇北军营,听到那名少年说自己被土匪掳走的姐姐姓褚名玉时,容瑾这才恍然意识到,原来眼前这个身姿挺拔、模样俊朗的少年,竟然就是褚玉的弟弟。
由于沈亭在褚玉面前总是一口一个“姐姐”,唤得十分亲近,再加上沈亭和褚隽年纪相仿,言行举止都很符合这个年纪的少年应有的特征,所以容瑾便理所当然地将沈亭当作了褚玉的弟弟,甚至也曾在心底暗自疑惑,为何恩师的儿子看起来没有半分他父亲身上的那股书卷气,反而不知从哪里习得了一身绝世武功,俨然一副准备走武举之路的样子。
对此,容瑾只当他是经历了诸多变故后,看透了文官仕途的险恶,所以才会弃文从武,想要走出一条和父亲不一样的道路罢了,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便认错了人。
容瑾沉思半晌,想起卷宗里提到那名褚姓少年受了些不太严重的皮外伤,本打算命人拿些金疮药给他送去。可他转念一想,那小子擂台比武的时候还曾受过更严重的伤,想来家中应当不缺这类药膏,便将这个念头抛到了脑后,专心处理手头的公务了。
——
与此同时,沈宅。
褚玉自茶铺回家后,便将今日从陆洵那里听到的一切悉数转述给了母亲沈氏。
在此之前,沈氏也曾反复追问过儿子今日在景明楼究竟发生了何事,可褚隽却始终缄口不言,甚至将自己锁在房里闭门不出,连身上的伤口也不许她帮忙上药。
沈氏不知道一向乖巧懂事的儿子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正暗自忧心时,恰好褚玉回到了家中,向她道明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听完了褚玉的讲述,沈氏这才彻底明白了儿子不愿说的原因,心底顿时翻涌起阵阵心疼。
“以往只道姑娘家出门在外要格外小心,可谁知你弟弟一介男儿,竟也会遇到这种事,”沈氏摇了摇头,眼底满是后怕,“今日幸好有亭儿陪在他身边,不然若是隽儿一个人遇到此事,往后可如何是好?”
自从褚攸之在被贬的路上意外离世后,褚氏一族便无人在朝中担任要职,彻底沦为了底层寒门,空有阳翟褚氏的出身,却无半分朝堂势力,可以说是谁都可以踩上一脚。
若是今日儿子当真遭到权贵的欺辱,她这个做母亲的,纵使满心愤怒,只怕也无力替儿子讨回公道,所以在沈氏的心底,对于沈亭这个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侄子,自然是万分感激。
经历过上一世的褚玉,自然能明白母亲的这份担忧与后怕,当即伸出双手,覆上母亲微凉的手背,温声宽慰道:“娘别怕,好在隽儿安然无恙,这便是最好的结果。”
虽然此事难免会在弟弟的心底留下不小的阴霾,但比起前世被打断腿、卧床休养三月不能出门的结局,已经要好上太多了。
这般说着,褚玉不由得挂念起弟弟来,抬眸问沈氏道:“对了娘,隽儿的情况如何了?”
沈氏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满是心疼:“自从大夫走后,他便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既不肯吃东西,也不让我进去替他处理身上的伤,我先前还不知道他在闹什么别扭,如今知晓了原委,总算是能理解几分他的心情了……”
听着弟弟和前世如出一辙的反应,褚玉玉轻轻一叹,而后向沈氏提议道:“娘,不如让我去试试吧。”
前世的褚玉不知道弟弟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无论怎么劝都无济于事,但这一世,她既然知道了一切的原委,便有信心化开弟弟的心结,将他从消沉中拉出来。
沈氏闻言微微颔首,眼底泛起几分期许,“也好,隽儿自小最听你这个姐姐的话,你去劝他,说不定比我这个做娘的还要管用。”
褚玉随即起身,取过大夫开好的膏药,移步去了弟弟日常起居的东厢房。
行至门前,她抬手轻轻叩了叩门,声音温柔道:“隽儿,是阿姐。”
话音落下片刻,房内寂静无声,没有任何回应。
褚玉试着推了推门,发现房门竟然没锁,于是稍稍推开了一道缝隙,小声试探道:“阿姐进来看看你,你若是不愿,直接开口拒绝便是,但你若是不说话,我便当你默许了。”
等了半晌,屋内依旧一片沉寂。
见预想之中的拒绝声并没有响起,褚玉这才轻轻推开门扉,缓步走入屋内。
厢房不大,却收拾得整整齐齐。
临窗设有一张宽大的书案,上面笔墨纸砚摆放齐整,靠墙的书柜里满是藏书,书卷排布井然有序,四处皆透着一股温雅端正的气息,是典型的读书人的居所。
再往进走,只见中堂与内室之间设有一扇屏风相隔,而在那扇屏风后面,便是褚隽日常起居的卧房了。
自从嫁给谢泽后,褚玉虽然时常会来沈宅探望母亲和弟弟,却再也没有踏入过弟弟的房间。
此时再看屋内的陈设,一时竟觉得有些陌生。
褚玉缓步朝着内室走去,绕过那扇屏风,视线落向了不远处的拔步床上。
只见那拔步床上,此刻正杵着一座由被褥包裹成的小山。
虽然没有看到褚隽的身影,但不用多想便知,他此刻必定正蜷缩在那座小山当中。
这样的自保方式,与前世她所见的模样如出一辙。
褚玉放轻脚步,缓缓行至床沿落座,轻声开口道:“阿姐在这陪你一会儿,可好?”
那座小山闻言,依旧纹丝不动,也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褚玉便当他是默许了。
褚玉稍作沉吟,再次放缓了语调,徐徐开口道:“方才阿姐去了趟京兆府,已经知晓今日在景明楼发生的一切了。”
话音刚落,那座小山便肉眼可见地微微一动,分明是听进去了她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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