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那双眼睛盯着孟珍的手,半晌没收回去。
孟珍不动声色,把手垂在身侧,姿态恭顺,像个真正被生活压弯了腰的老妇人。
心跳快了两拍。
“老太太说得是。”她叹气,嗓子里带着沙,“年轻时做过几年绣活,后来跟着男人种地,手就糙了。如今男人没了,地也没了,只能把年轻时的手艺捡回来。”
老太太哼了一声,没再追问,把佛珠捻了两下,“先试用三天,做的不好就走。”
“谢老太太。”
孟珍低头,眼角余光扫过院子:东厢是老太太的卧房,西厢窗户半掩,隐约看见几个丫鬟进进出出。主院深处,隔着一道月洞门,那才是赵崇的地界。
她在赵府安顿下来,住的是下人房,与几个粗使婆子同屋。
当晚躺在铺上,没有睡。
赵府的布局在脑子里转。
赵崇的母亲,老太太,这是个意外收获,也可能是个陷阱。
城南,济仁堂。
招牌是新的,木头还泛着生气,墨迹看上去落了不过半年。门口坐着个十二三岁的小药童,正在捣药,手上的劲儿不小,砰砰的声音传出来老远。
楚莱弟从后院出来,手上还拿着本医书,随口问了一句,“今天来了几个?”
“早上五个,下午仨。”小药童头也没抬,“还有个大娘说明天再来,今天没带钱。”
“行。”楚莱弟把书夹在腋下,“没带钱也看,记账上。”
小药童啧了一声,“师傅,咱们这是开医馆还是开善堂?”
楚莱弟没接这话,走回堂前坐下,翻开今天的诊册。
名字、年龄、症状,逐条往下看。
看到第三页,她顿了顿。
董氏,四十二岁,主诉:心悸、失眠、手足发凉,已有半年。
她记得这个人。
上午来的时候,穿着细布衣裳,料子不算差,但洗得发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下来说话,手一直攥着帕子,攥得死紧。
问起平日饮食,董氏说正常,问起睡眠,她想了一下,说有时吃药。
“什么药?”
“安神的。”
楚莱弟当时没多问,顺着往下走,开了几味调气血的药。
董氏接过方子,谢了又谢,起身要走,楚莱弟随口一句,“您那安神药,是自己配的,还是药铺抓的?”
董氏脚步一顿。
就那么一顿。
“药铺。”她说,声音很平,“东边一家,百草堂。”
然后走了。
走得有点快。
楚莱弟把诊册合上,手指搭在封皮上,想了一会儿。
百草堂,东边。
她来城南之前,打听过这里的药铺:百草堂,掌柜姓吴,药材齐全,价格不便宜,主要服务城东的富户和官眷。
普通百姓,轻易不去那边。
董氏穿的是细布旧衣,进城南的小医馆看病,却在城东的百草堂抓安神药,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就有点说不通。
除非那药,不是她自己花钱买的。
是有人给她买的,或者让她去拿的。
楚莱弟站起来,在堂前踱了两步。
她需要再见一次董氏。
第二天一早,楚莱弟让小药童出去买菜,自己换了身素净的衣裳,顺着城南小路往东走。
百草堂在东市口,招牌古朴,门口摆着两排药罐,气味老远就能闻到。
楚莱弟进去,说抓一味茯神,顺便问了一句,“掌柜的,我朋友说你们家的安神药配得好,是什么方子?”
学徒抬头看了她一眼,“您是说哪位朋友?”
“姓董,常来的。”
学徒脸上没什么变化,低头抓药,“我们家安神方有几个,要看各人情况,您自己有什么症状?”
问题绕了回来。
楚莱弟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报了两个症状,学徒给她推荐了一款,她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付钱。
药包递过来的时候,她装作不经意,“那个董大娘上次抓的,也是这个?”
学徒顿了一下,“我们不对外说客人的事。”
礼貌,但很硬。
楚莱弟笑了笑,“您说得是,是我失礼了。”
转身走出去。
收获不算大,但也不是没有。
那学徒那一顿,说明董氏这个名字他认识,不是陌生客人,而且听到这个名字,他第一反应不是“哪位董大娘”,而是“你怎么知道这个人”。
这就够了。
楚莱弟没有急着再找董氏。
她等了三天,等到董氏自己上门来。
方子吃完了,来复诊。
董氏进门坐下,气色比上次稍好,手上还是攥着帕子,攥得没那么死,但还是没松开。
楚莱弟问了两句睡眠,说药还要再调,写方子的时候随口开口,“那百草堂的安神药,您还在吃吗?”
“吃呢。”
“和我的药一起吃?”楚莱弟抬头,语气平静,“两边都是安神,怕是方向不同,一起吃恐怕不妥。”
董氏手上的帕子攥紧了。
“那……停了吧。”她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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