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后街,沈寒住在一间不起眼的小院里。
孟珍到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子里熬药,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气,药味苦得呛人。
“进来坐。”沈寒头也没抬。
小五守在院门外,孟珍一个人进了屋。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捆药材,沈寒端了药碗进来,搁在桌上,“奶奶找我,是为王琮的事?”
“你倒机灵。”孟珍坐下,“他说京城有位贵人,急着求治肺痨的方子,这事,你知不知道?”
沈寒沉默了一会儿。
他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苦得皱眉,“知道。”
“什么来路?”
“礼部侍郎,姓周。”沈寒放下碗,“在京城犯了咳疾,太医看过几回,不见好。有人荐他来江南养病,顺道寻访民间偏方。”
“谁荐的?”
“王琮背后的人。”
孟珍手指在桌上点了点,“谁?”
沈寒看她一眼,“漕运总督,赵敬德。”
屋里静了一瞬。
孟珍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漕运总督,正二品,管着东南六省漕粮北运,手里攥着运河上上下下几万人的饭碗,王琮一个药材商,能搭上这条线,背后水深得吓人。
“赵敬德要方子做什么?”孟珍问。
“不是他要。”沈寒摇头,“是周侍郎要。周侍郎是赵敬德的人,在京城替他打点关系。他要是病倒了,赵敬德在朝里就少条胳膊。”
“所以王琮找方子,是替赵敬德跑腿。”
“对。”
孟珍不说话了。
她袖子里那张方子,忽然沉得像块铁。
沈寒看着她,“奶奶,方子在你手上?”
孟珍没答。
“你不说我也猜得到。”沈寒又喝一口药,“王琮盯上你,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开的那几副治咳的方子,效果太好。他那种人,鼻子比狗还灵。”
“那我该怎么办?”孟珍问。
“给。”
孟珍抬眼。
“给他。”沈寒说,“但不是现在,等他再来找你,你推三阻四,让他觉得你不情愿,最后再松口,开价要高。”
“高到什么地步?”
“三千两。”
孟珍心里一跳。
“方子值这个价。”沈寒语气平淡,“治肺痨的偏方,搁哪儿都是宝贝。你开低了,他反而起疑,再说,周侍郎不缺钱。”
“给了之后呢?”
“之后的事,我来办。”沈寒放下药碗,“方子到了周侍郎手里,我会让人在京里放出风声,说这方子是江南名医孟氏祖传,到时候,你的名号在京城就算立住了。”
孟珍盯着他,“你图什么?”
沈寒笑了笑,“我图赵敬德倒台。”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孟珍后背却窜起一股凉意。
这人,比她想的还要深。
“奶奶放心。”沈寒站起来,“咱们各取所需。你要银子,我要公道。不冲突。”
孟珍没再问。
她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周侍郎的病,你见过没有?”
“见过一回。”沈寒说,“确实是肺痨,但不重。太医开的方子太保守,他嫌见效慢,才四处找偏方。”
孟珍点点头,出了门。
小五在巷口等着,见她出来,迎上去,“奶奶,回去?”
“回去。”
一路上,孟珍都在想沈寒的话。
三千两。
方子给出去,名号立起来。
听起来是笔划算买卖。
可万一,周侍郎吃了她的方子,出了事呢?
万一,赵敬德顺藤摸瓜,查出方子来历呢?
万一,沈寒靠不住呢?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回到药铺,坐在诊桌前,半天没动。
小五端了茶来,“奶奶,怎么了?”
“没事。”孟珍接过茶,“去把后院的药材清点一遍,明天王琮来提货。”
“哎。”
小五走了。
孟珍从袖子里掏出那张方子,摊在桌上。
粗纸,潦草字迹,边角污渍。
老医给她的时候,手都在抖。
“这方子,我守了一辈子。”老医说,“现在给你,你比我明白,怎么用它。”
她明白。
可她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用上。
三天后,王琮果然来了。
货已经装好车,小五带着伙计往码头送,王琮站在铺子门口,笑眯眯的,“夫人,上回说的事,考虑得如何?”
孟珍叹了口气,“王先生,不是我不给,实在是……祖传的东西,不好轻易示人。”
“夫人谨慎,我理解。”王琮点头,“不过,那位贵人催得紧,夫人若肯割爱,价钱方面,好商量。”
“这……”
“两千两。”王琮伸出两根手指,“只要方子管用,两千两现银,一分不少。”
孟珍心里冷笑。
沈寒说得对,这人果然在试探。
她摇头,“王先生,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我怕担责任。”孟珍压低声音,“万一贵人吃了不见效,怪罪下来,我一个老婆子,担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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