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呢?”
威廉摇摇头。
肖琰翻身下马,推开城门。
门没锁。
她走进去,看见的是一片狼藉。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兵器架子上锈迹斑斑,几间营房的屋顶塌了一半,剩下的几间,窗户糊着破纸,门板歪歪扭扭地挂着。
一个老兵坐在台阶上,正在抽旱烟。
他看见肖琰,眯起眼睛,打量了半天。
“你是哪个部的?”他问。
“京城来的。”肖琰说,“这里是平西卫?”
“是。”老兵磕了磕烟袋锅,“你来干啥?”
“查军务。”
老兵嗤笑一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查啥军务?人都跑光了,就剩老子一个看门的。”
“人呢?”
“跑了呗。”老兵说,“三年没发饷,谁还留着?去年发了一次,还是发了一半,另一半拿陈粮抵。那粮都生了虫,能吃?”
肖琰没说话。
她走进营房,里面空荡荡的,几张木板床上铺着破棉絮,墙角的木箱里放着几把生锈的刀。
“将军呢?”她问。
“啥将军?”老兵说,“平西卫的指挥使姓周,世袭的。老子死了儿子接,儿子死了孙子接。这一任的指挥使,叫周昌。我都没见过他几回。”
“他人在哪?”
“在北镇。”老兵说,“他在北镇买了宅子,养着小老婆,天天喝酒。卫所的事,他不管。”
肖琰转过身,走出营房。
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那座破败的城楼。
城楼上的旗杆歪了,旗子早就不知道哪去了。
这是大胤在西域的门户。
八百人的卫所,现在只剩一个看门的老兵。
“走吧。”她说。
威廉跟在她身后,走出平西卫。
他们继续向西,一路经过三处卫所。
情况都一样。
兵员不足,装备废弛,将领不在岗。
有些卫所,甚至连个看门的都没有,只剩下一座空城。
“这就是大胤的西域防线?”威廉问。
“是。”肖琰说,“也是大胤军制的缩影。”
她骑在马上,目光沉沉地望着前方的路。
“大胤的军制,是太祖定下的。卫所制,世袭制,兵农合一。和平年代,这些制度还能维持。可几百年下来,土地兼并,军户逃亡,将领世袭,卫所已经成了空壳。”
“兵不识将,将不知兵。”肖琰说,“卫所里的兵,种地的时间比练武的时间多。将领们世袭罔替,根本不需要立功就能升官。兵是他们的私产,地是他们的私产,唯独不是大胤的。”
威廉听着,没有说话。
他看见肖琰的眉头越皱越紧。
“萧琰要重建西域防线,可手里连一支能打的兵都没有。”肖琰说,“兵从哪里来?从卫所里来?卫所里的兵,连刀都拿不稳。从民间招募?可军饷从哪来?卫所的屯田早就被吃空了。”
“那怎么办?”威廉问。
肖琰没有立刻回答。
她勒住马,看着前方。
前方是一片荒原,枯草连绵到天际。
荒原上有一座残破的烽燧,孤零零地立着,像一根插在大地上的骨头。
“改革。”肖琰说。
“怎么改?”
“废卫所,建军镇。”
肖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卫所制根子已经烂了,救不了。把卫所的兵和地全部收回来,重新编练新军。将领不再世袭,改由选拔。军饷统一发放,不许克扣,不许挪用。”
威廉倒吸一口凉气。
“你这不是在改军制。”他说,“你是在动整个大胤的根基。”
“我知道。”肖琰说,“可不动,就等着亡。”
她夹紧马腹,继续向前。
威廉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天快黑了,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威廉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身上压着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她不是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
她只是不想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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