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志辉这段日子过得不踏实。
手里攥着大把的现金，银行账户上的数字厚得能砸死人，全搁在那儿等着。
联合声明。
杨兵在港城那趟说这话的时候，孙志辉当时信了七成，剩下三成不是不信，是觉得这事太大，由不得一个人嘴上说说就能定。
可日子一天一天往前蹚，报纸上没动静，电视上没动静。
“谈了这么久，八字没一撇。”
“那边哪肯松手？港岛是下金蛋的鸡，让他们还回去？做梦。”
酒桌上那些话传进孙志辉耳朵里，他嘴上不说，心里的弦却一天紧过一天。
他不怕亏，他做了三十年生意，最怕的不是赔钱，是看错人。
十一月中旬，他在房间里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孙太太从门口探进来一个头，“吃饭了。”
“不饿。”
“不饿也得吃。你在这屋里闷了一下午，脸色跟那港湾的水一个颜色。”
孙志辉没接话，手掌在裤兜里攥了一下。
十二月十九号。
消息是孙志辉的秘书第一个打电话告诉他的。
“孙总，签了！联合声明签了！”
孙志辉的手握着话筒，指节收紧了一拍。
“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两国领导人在京城正式签署。今天早上各大报纸头版全是这个，港岛，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回归。”
孙志辉把话筒搁下来，整个人在办公椅上坐了足足三十秒没动弹。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孙志辉预想的还快。
当天下午，恒生指数跳水，地产股领跌，跌幅大得让好几个地产商的秘书电话打爆了。
港岛的居民们像被人从梦里拽出来一样，茶餐厅里、巴士上、菜市场的摊位前，到处都在议论。
“完了，要回归了，以后怎么办？”
“房子还能不能住？会不会充公？”
“移民吧，趁现在还来得及。”
恐慌蔓延开来，中环几家地产中介的门口，价格往下砸，一天一个台阶，有的楼盘直接腰斩，挂出来都没人接。
孙志辉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街面上匆匆忙忙的人群，别人恐惧的时候，正是他动手的时候。
接下来的三天，孙志辉几乎没合眼。
他把攥在手里的那些现金分成了十几笔，通过不同的渠道、不同的账户，一笔一笔往外放。
每一笔交易他都亲自过手，合同上的数字看得仔细，该砍的价砍到底。
卖家急着脱手，他不急，一分一厘地磨，磨到对方咬牙点头为止。
三天下来，账面上的现金少了一大截，但名下多出来的物业，光纸面上的估值回升空间，就够让人头皮发麻。
第四天晚上，孙志辉在书房里坐定，把所有的交易单据理了一遍，手指在计算器上敲了十几分钟。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四九城的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
“喂。”杨兵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不紧不慢的。
“杨兵！你小子是真神了！”
杨兵在电话那头没出声。
“联合声明，签了！你之前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信是信了，但心里多少打鼓，这么大的事，你怎么就能拿准？”
孙志辉的手指在桌沿上敲着，语速越来越快，“港岛这边现在什么行情你知道吗？房价跳水，人心惶惶，满大街都在喊移民，我这两天抄底了一批。数目不小。”
杨兵在电话里轻轻嗯了一声。
孙志辉等了两秒没等到更多的反应，笑了一声，“行，你杨兵就是这个脾气，天塌了也不多说一个字，我不跟你客气了，什么时候过来？”
“过了年。”
“过了年？多早？”
“正月初几吧港岛那边有些事要办。”
孙志辉没追问什么事。
“行！那我等你，随时来，住我这儿，什么都不用操心。”
杨兵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孙哥，抄底的事做得对，但别一把梭哈，留三成现金在手里。”
孙志辉的手指在话筒上顿了一拍。
“港岛的底还没到。”
这句话砸进耳朵里，孙志辉的后背从椅背上离开了两寸。
底还没到。
“我记住了，那就等你来，咱们当面细聊。”
电话挂了。
杨兵把话筒搁回座机上，手指在桌面上搓了两下。
港岛的房价，联合声明只是第一刀。
后面还有几刀要落，移民潮、资本外逃、信心崩塌，每一刀都会把价格往下按一截。
真正的底，还在后头。
现在过去太早，吃不到最肥的肉。
过了年再去，时间刚好，恐慌发酵了一两个月，该跑的人跑了，该抛的盘抛了，市场上剩下的全是急得割肉的卖家。
那时候进场，才是最大的机会。
杨兵的手掌在桌沿上按了一记，站起来走到窗前。
港岛买房这事，不光是投资。
杨静上学的事得安排，旭日控股的办公场地也该从孙志辉那儿借的临时屋子搬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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