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踏过荒芜山道，穿过裂痕密布的护山大阵，终于踏入依莱特族地界。
入目所见，全然不复小春记忆里的模样。
昔年沿山而上的石阶光洁无尘，岩壁巫纹流转灵光，山谷云雾缥缈，灵泉叮咚响彻山涧； 如今阶边长满荒草，岩壁壁画斑驳脱落，往日巡山的隐身巫师踪迹寥寥，偶有族人擦肩而过，也个个面带忧色、步履匆匆，全没了当年静谧鼎盛的气象。
殿外的钟乳石依旧林立，可曾经流转其上的温润灵光早已黯淡，廊下悬挂的巫纹灯蒙着厚厚尘灰，连殿门两侧的镇守石雕，都蒙了一层挥之不去的萧瑟。
守殿的两名巫师见一行人前来，认出为首的小春，神色骤然大动，连忙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少族长……您可算回来了。”
小春微微颔首，心头愈发沉重，迈步踏入主殿。殿内空旷依旧，却没了当年五位长老分列两侧、玉盏生辉的庄重，只剩冷寂的空气裹着淡淡的药味，扑面而来。
内殿的软榻之上，静静坐着一位须发半白的老者。他一身玄色族长长袍，右袖空荡荡垂在身侧，随着殿外灌入的风轻轻晃荡。昔日锐利如寒鹰的眼眸，如今覆着一层浑浊的灰白翳色，眼窝深深凹陷下去，额角鬓边爬满皱纹，不过一年光景，竟比记忆里苍老了数十岁。
正是依莱特一族的老族长，他的亲祖父。小春脚步猛地顿住，喉间骤然发堵，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到了嘴边只剩一声微颤的呼唤：“爷爷。”
老族长身子微微一僵，侧过头循着声音望来，灰白的双目没有焦距，却精准地落在他的方向。
枯瘦的手指微微蜷起，他静默片刻，声音带着久病的沙哑，却格外沉缓：“回来了就好。”
短短五个字落进耳中，小春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酸涩翻涌。他快步走到榻前，单膝跪下，伸手轻轻握住爷爷垂在榻边的手——那只手昔日能执掌全族、挥斥方遒，如今枯瘦冰凉，经脉凹陷，早已没了半分灵力波动。
身后，小钻石（荆灵雪）等人静静立在殿门内侧，没人出声打扰这对祖孙的重逢。
小钻石指尖捻着一株疗伤灵草，眸光柔和，暗自斟酌后续调理的药方；耀月垂眸敛息，周身暗影悄然散开，替殿内把守住四周动静； 明风与梦琴收了周身冰火灵力，神色肃穆； 坚历望着榻上断臂失明的老族长，龙眸中掠过几分敬重——能以一族之力硬撼帝国大军，哪怕修为尽废，也当得起一声枭雄。
老族长指尖微微用力，回握住他的手，摸索着从枕下取出一物，轻轻放在他掌心。
那是一枚古朴的银色手环，环身刻着细密的依莱特古巫纹，边角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正是爷爷常年戴在腕间、从不离身的族长信物。“这是依莱特历代族长的传承手环，持之便可号令全族。”
老族长的声音平缓，却带着千钧重量，“从今往后，依莱特一族，就交到你手上了。”
小春指尖抚过手环上微凉的纹路，只觉那枚银环重逾千斤。
他抬眼看向祖父苍白的面容，低声道：“爷爷，您的身体……”
“不碍事。”老族长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语气沉了几分； “有些事，也该告诉你了。关于我们依莱特一族的来历，关于你娘当年的事，也关于……你自己。”
话音刚落，他忽然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偏过头，捂住唇连声咳嗽起来。
枯瘦的肩膀不住颤抖，咳声沉闷压抑，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小春心头一紧，连忙起身替他顺气：“爷爷！”半晌，咳声渐渐平息。
老族长收回手，不动声色地将掌心素白绢帕攥紧，藏进袖中。可小春看得清清楚楚，那绢帕边缘，洇出一抹刺目的乌黑色血痕。
“老毛病了，不碍事。”
老族长语气平淡，仿佛方才咳血的人不是自己。
他枯瘦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榻沿，灰白的眼眸正对向小春的方向，语气沉了下来：“你一路奔波本该先歇着，可族中积年的秘辛压了太久，再拖下去，怕要误了大局。”
“你且坐好。”
他微微抬手，示意小春落座，“今日关起门来，关于依莱特一族的来历，关于你娘，关于你身上藏了十几年的秘密，我尽数说与你听。”
小春望着祖父苍白憔悴的面容，将喉间的疑问尽数压下，郑重颔首落座。
殿外风声簌簌，内殿烛火轻摇，一段尘封数十年的神族往事，就此缓缓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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