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论打仗是把好手,论脑子,跟那帮淮西莽夫一个模子。
让他冲锋陷阵,无人能及;让他想这仗背后的弯绕,纯属为难他。
蓝玉的话冲。
“战场是什么地方?是刀山火海,是男人拿命换命的地方!”
“受过训的兵士,尚且十去七八。你弄一群手无寸铁的医者去,连刀都不会拿,叛军一冲,先死的就是他们!”
“这不是救人,这是送死!”
文官那一列,几个刚被训得抬不起头的,忽然来了精神。
蓝玉接着道。
“还有那帮百姓!没经过战阵,往营里一挤,叛军一个冲锋,阵型先被自己人冲乱了。打仗讲的是令行禁止,这般乌合之众,是来添乱的!”
“珍贵的药、珍贵的人,全砸在战场上。依末将看,纯属糟蹋!”
御座上的朱元璋,沉吟着点了点头。
朱元璋缓缓道。
“蓝玉这话,不无道理。医者金贵,养出来不易。送到前线,万一折了,可惜。”
这话一落,文官那一列,登时活了。
李善长慢悠悠出了半步。
“陛下圣明。老臣也以为,此举太过张扬。平叛剿匪,调动这许多医者、药材,兴师动众,传出去,倒像是大明对付几个土着,竟要拼上半副家当。”
“有损国威啊!。”
户部那个主事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咯噔一下。
方才卫安把那帮酸儒训得没了声气。
这会儿蓝玉一个武将带头,李善长再添一把火,连陛下都附和了。
三方一齐压上来,这卫大人,怕是要栽。
满殿的人,都等着看卫安如何招架。
卫安没急着辩,先扫了蓝玉一眼,那点不屑,藏都没藏。
“凉国公,我问你一句。你这仗,到底会不会打?”
“你打了半辈子仗。我问你,每回打完一仗,营里抬下来多少重伤的?那些个断了胳膊、烂了腿的兵,最后都怎么了?”
“没人治。流血流脓,拖个三五天,活疼死。运气好的,捡回条命,也成了残废。”
“一个兵,从招进来到能上阵,朝廷花了多少粮、多少饷?就为了让他重伤之后,没人管,没人治,烂死在营里?”
“一个兵残了。他这辈子完了。家里的爹娘妻儿,靠他一个人吃饭的,也跟着完了。多少户人家,就这么垮了。”
“我大明养医者,是干什么用的?是救死扶伤。可你们倒好,把医者藏在后方,抱着不让动。前线的兵血流成河,后方的医者闲着喝茶。”
“这叫什么?暴殄天物。”
蓝玉的脸,白了一层。
李善长撑着拐的那只手,慢慢收紧。
那主事后背窜起一股热。
方才还觉着卫大人要栽,这会儿才回过味来。
蓝玉说医者上前线是送死,卫安反手一问,医者不上前线,留着烂在库里才是真送死。
卫安话锋一转,剜向蓝玉。
“你说百姓乱阵型。傅老将军打了几十年仗,会不知道这个?百姓只编辅兵营,运粮、搭桥、清道,绝不许上阵。这章程,我和傅将军早就定死了。”
“你当傅友德是你?见了百姓助阵,就头脑一热往林子里冲?他久经战事,自有章法。轮不着你在这儿替他操心。”
蓝玉被堵得脖子发粗,一个字也顶不出来。
卫安接着道。
“医疗队往那儿一摆。前线的兵心里就有底。拼了命,不至于白拼。受了伤,有人救。这军心,自然就稳了。”
“后勤管饱肚子,医疗保住性命。两样好处摆在面前,你们一个不看,专盯着那点子虚的风险。”
他扫过蓝玉,又扫过李善长,最后落在御座上。
“说句不中听的。这叫鼠目寸光。”
蓝玉立在原地,那张征战半生的粗脸,憋得通红。
李善长撑着拐,立在角落,一动不动。
御座上的朱元璋,张了张嘴。
那句附和蓝玉的话,还堵在喉咙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殿里这一静,反倒把蓝玉给逼急了。
这员开国大将,征战半生,何曾在朝堂上被一个文官当众驳得抬不起头。
他往前跨了一大步,吼出来。
“好你个卫安!纸上谈兵的本事,倒是一套一套的!”
“你打过几仗?你上过几回战场?坐在这暖殿里头,舞文弄墨,就敢对着满朝武将指手画脚!”
“云南那帮土着怎么打,是我们这些刀口舔血的人事!轮得着你一个管钱管粮的,在这儿教我们行军布阵?”
他越说越上头,把这些日子憋的火,全倒了出来。
“说来说去,你不就是惦记着这一仗的军功么!仗是我们淮西的人去打,命是我们淮西的人去拼。你搞这些花里胡哨的后勤,就是想从我们嘴里抢肉吃!”
这话一出,淮西那一列的武将,齐刷刷点头。
来了,这莽夫脑子转得慢,可一旦把话挑明,反倒难缠。
这顶帽子扣下来,老子辩,是心虚;不辩,是默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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