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凝看着少年眼中毫不作伪的赤诚与烈火,那颗沉入冰海的心,终于寻到了一丝浮木。
她没有去扶他,也没有说些安慰的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目光转向了自己的兄长。
江子期将一切尽收眼底,他缓步上前,将手轻轻搭在少年紧握刀柄、青筋暴起的手上。
“一把刀,若是只懂得劈砍,很容易折断。”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先坐下。”
少年不服,还想说什么,却在对上江子期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时,鬼使神差地松了劲,满腔的怒火被压了下去,带着几分不甘地在江月凝身边坐下。
“哥,”江月凝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决断,“我不想再等了。”
“我知道。”江子期在她对面坐下,为她倒了一杯温水,“所以,你的第一步,打算怎么走?”
他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劝她冷静,只是直接问她,下一步的计划。
这种全然的信任与支持,比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更能抚平江月凝心中的惊涛骇浪。
“云子衿。”江月凝接过水杯,却没有喝,指尖的冰凉透过杯壁传来,“她告诉我,三房的于氏,每年七月十五,都会去城外三十里的静安寺,点一盏长明灯。”
“那盏灯,供了十年。牌位上的名字,却不是裴家或于家的故人。”
少年听得一头雾水:“于氏?那个整天吃斋念佛的三婶?她能知道什么?”
“一个能在那样的三房里保全自身、独善其身十年的人,绝不简单。”江月凝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我以前只当她是明哲保保身,现在想来,或许是她知道的太多,才不得不把自己活成一个透明人。”
“所以,你想去静安寺?”江子期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
“对。”江月凝点了点头,眼中燃起一簇冷冽的火焰,“我要亲眼去看看,那个让于氏记挂了十年的人,到底是谁。”
“我陪你去!”少年立刻站起身,满脸写着“不容拒绝”。
江月凝看着他,这一次没有拒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需要他。
需要他这把毫无保留,只为她而出鞘的刀。
……
侯府里的日子,依旧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下,暗流汹涌。
然而,曾经让江月凝烦不胜烦的腌蟥事,如今在她眼里,都变得像窗外的飞絮一般,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她现在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查清真相。
三日后,江月凝寻了个由头,只带了绿竹和扮作护卫的少年,乘坐一辆最不起眼的青蓬马车,悄然出了城。
静安寺坐落在京郊的山麓中,香火不算鼎盛,却因清幽而得了不少女眷的青睐。
江月凝一行人抵达时,已近午时。
她没有去正殿,而是直接寻了知客僧,捐了一笔不菲的香油钱,只说想为家中故去的长辈,寻一处供奉长明灯的清净地。
那知客僧得了好处,自然是满脸堆笑,殷勤地将他们引向了后山一处僻静的偏殿。
“夫人请看,此处的长明灯,皆是常年供奉的,最是清净,少人打扰。”
江月凝的目光,一排排地扫过那些在风中摇曳的烛火,和烛火后那一个个陌生的名字。
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终于,在最角落的一排灯架上,她的目光猛地定住了。
那是一盏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琉璃灯,灯座上积着薄薄的灰,显然平日里少有人擦拭。
可灯里的烛火,却烧得正旺。
而在那烛火之后,静静立着两方小小的紫檀木牌位。
左边那方,清清楚楚地刻着——“江怀民之位”。
右边那方,刻着——“景氏之位”。
轰的一声,江月凝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眼前瞬间发黑,身子晃了晃,几乎要站立不稳。
“阿凝!”少年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才没让她当场倒下。
“夫人!您怎么了?”绿竹也吓得脸色惨白,连忙扶住她的另一只胳膊。
爹……娘……
怎么会……
怎么会是他们的牌位!
于氏供奉了十年的人,竟然是她的父母!
为什么?
她和于氏,不过是叔嫂名分,平日里几乎只有点头之交,并无深交。她为何要如此偷偷摸摸地祭拜她的父母?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中翻涌。
是愧疚?是另有所图?
滔天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江月-凝浑身冰凉,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我没事。”她死死咬住舌尖,用刺痛换回一丝清明,她推开少年的手,强撑着站直了身子。
她走到那灯架前,伸出手,指尖颤抖地抚过那冰冷的牌位。
那熟悉的字迹,像一把刀,剜着她的心。
她忽然发现,在两个牌位的背面,似乎还刻着什么。
她示意少年和绿竹望风,自己则小心翼翼地取下那两方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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