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成京却已经转身,准备登车。
临上车前,他又停了一下。
“守拙,程元振不是你一个人的仇人。”
说完,他扶着车辕上了车。
河东仪仗继续向长安而去。
李守拙站在同州城外,看着那列车马渐渐远去。
辛成京不干净。
可他有一句话没有说错。
同华旧事背后,一直是那个人。
李守拙转身回城。
那一日,他写了一道奏疏。
开头便是:
臣李守拙,请诛程元振,以谢天下。
没有哭诉,没有旧怨。
只列事。
其一,程元振昔年构陷同华节度使李怀让,勒索财货,以方士之事动摇圣听,使近畿节镇惊惧成疾。
其二,程元振旧党严中贵、张承礼等,牵涉山南东道旧护漕副符,致沈昭旧案失实,山南险乱。
其三,程元振扶周翊光掌同华,周翊光后专杀刺史、监军,截转运米,聚亡命,立生祠,慢诏辱使,其祸根皆出北衙。
其四,朔方宁王独孤云受辛成京、徐奉先、赵承规等构陷,四表留中不下,终致奉天兵祸。程元振虽未必亲执每一刀,然其党羽所至,功臣皆疑,节镇皆惧。
末了,他写:
今沈昭得雪一端,独孤云已死,周翊光远贬而伏诛。若程元振犹在,天下节帅皆知,刀柄仍在北衙。臣请诛之,以明国法,以安诸镇,以谢死者。
写完后,李守拙看了很久,墨迹干了,他才把奏疏封好。
“送长安。”
这道奏疏入京时,元衡正在中书。
他看完副录,许久没有说话。
案上还放着从李怀让到沈昭再到独孤云这几年的卷宗。那些文书不重,叠在一起却像一座压在中书案上的山。
他静坐许久,提笔写了附议。
元衡的奏疏比李守拙更冷,也更像宰相。
内臣用事,至于交通外镇,干预军符,构陷功臣,荐拔武人,致近畿节镇失序,边镇疑惧相仍。今周翊光虽去,同华可安;独孤云虽亡,朔方余众可抚;沈昭虽得重核,山南旧怨可解。然若程元振不重惩,则诸镇以为朝廷止治枝叶,不问根本。
故臣请重论程元振之罪。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又添一句。
臣昔与李怀让有旧,见其求救而未能言,臣亦有愧。今日不敢再默。
这句话写完,元衡把笔放下。
中书小吏站在门外,不敢催。
元衡把奏疏封好,道:“送御前。”
同日,宗敬也递了一道奏。
他的奏疏比元衡更硬。
程元振旧党牵涉军报迟延、宁州截牒、北衙旧人出城杀吏。程国公府与同华、河东、山南诸案往来频密,虽诸案未尽尽归一人,然其身为北衙主者,已不可不问。臣请先收其符籍,封程国公府文书,付御史台、中书同检。
宗敬末尾只写了一句。
若仍使其握北衙,则问案者在明,灭口者在暗。
傍晚,刘晏也递了一道短奏。
沈昭案中,旧符、旧账、转运、右库、邓州仓、杨渐、赵明则,每一笔后面都能看见内侍省的影子。朝廷若只追仓曹、令史、主事,而不问北衙,天下财赋军储,日后谁还敢信?
账可错,人可惧,官可误。然能使错账杀人者,必在权柄。程元振不去,旧案不结。
四道奏疏,前后入御案。
紫宸殿里,圣人看了很久。
高成站在一旁,始终垂着眼。
殿中极静。
许久之后,圣人忽然道:“程元振呢?”
高成立刻低声道:“回陛下,程公仍在程国公府称病。”
圣人看着御案上的奏疏,眼底有极深的疲惫。
程元振是他亲手扶起来的人。
他借程元振杀杨喜顺,夺回宫门,收回符节。那时他以为自己终于能把内廷握回手里。可二十年过去,杨喜顺旧路没有断,只是换了一个人走。
圣人合上奏疏:“传程元振入宫。”
高成低声应是。
圣人道:“朕闻他病重,宫中药饵齐备,命他入宫养病。”
“是。”
圣人又道:“入宫后暂居内侍省西院,不许外人探视。北衙诸符籍,暂由你收掌。神策军诸门宿卫,照旧值守,不得擅动。”
高成跪下:“奴婢遵旨。”
圣人看着他:“你怕不怕?”
高成额头贴在殿砖上,声音很稳:“怕。”
“怕什么?”
“怕走程元振走过的路。”
殿中静了一瞬。
圣人没有说话。
高成继续道:“奴婢愿权知北衙诸事。但请陛下明诏:边报不得独入奴婢手,神策军不得由奴婢一人调出宫门,宫门夜开、急报验封、递铺封口,皆留副录入御史台。奴婢若有违,愿受国法。”
圣人看了他很久:“你倒会给自己上枷。”
高成道:“无枷则易忘形。”
当夜,程元振被接入宫中。
他病容很重,入宫时仍穿深青圆领袍,外罩狐裘。宫车停在内侍省西院门前,他下车时咳了很久,手帕上隐约有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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