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第二天早上七点到的镇上。
林跃最先看见她,骑车从汽车站经过时,看见一个穿藏青色列宁装的女人站在站牌下,手里拎着一只人造革旅行包,四十出头,短发齐耳,皮肤白,不像干农活的人。
林跃多看了一眼,没认出来,骑车回了工坊。
“当家,汽车站有个女的,看着像省城来的,在那站了一会儿,往咱们这条街走了。”
徐芷柔正在院里给缫丝机上油,手上沾着黑乎乎的机油,抬头往院门方向看了一眼。
院门被敲了三下,不重不轻,间隔均匀。
门环在她脑子里说话了:“这女人手上没茧,指甲剪得齐,旅行包是新的,里头装着换洗衣服和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着徐芷柔收。”
徐芷柔擦了手,走到门口。
林跃拉开门,门外的女人打量了一下院子,目光落在徐芷柔脸上,停了两秒。
“你是徐芷柔?”
“我是。”
女人往前迈了一步,把旅行包换到左手,右手伸出来。
“我叫陈素华,徐瑞生是我公公。”
徐芷柔没急着握手,先看了看她的脸。四十出头,保养得当,眉眼间有股利落劲,不是来走亲戚串门的样子。
“进来坐。”
陈素华跟着进了院子,目光扫过缫丝间、晒丝架、码在墙边的生丝捆,没说话,但看的时间不短。
徐芷柔在廊下泡茶,把凳子搬出来。
陈素华坐下,旅行包搁在脚边,没有急着打开。
“我公公身体不好,上个月住了一回院,腿上的老毛病,走不了远路。本来说让张国柱捎东西来,我怕他办事粗,还是自己跑一趟。”
徐芷柔倒茶,推过去。
“伯母辛苦。”
陈素华端起茶杯没喝,指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我公公念叨你爸很多年了,他们堂兄弟,小时候一个炕上睡的,后来你爸下放,断了联系,我公公托人找过三回,都没找到。”
徐芷柔听着,没插嘴。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没有这些,徐怀远从不提省城的亲戚,也许是怕连累人,也许是别的原因。
陈素华把旅行包拉链拉开,从里头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又取出一只木匣子。
木匣子不大,巴掌长,两指宽,桐木做的,边角磨得发亮,搭扣是铜的,上了锈。
陈素华把木匣子放在桌上,没打开。
“这是你爸六二年走之前,放在我公公那里的。当时说过两天来取,结果再没来过。”
徐芷柔看着那只匣子。
木匣子在她脑子里开口了,声音又老又慢:“二十多年了,我在柜子最底层待了二十多年,上头压着三床棉被和一摞旧报纸,闷得我都快长毛了。”
徐芷柔伸手去拿,陈素华没拦。
搭扣锈得紧,徐芷柔用指甲抠了两下才掰开。
匣子里垫着一块旧绸布,绸布包着两样东西。一张对折的纸,一枚印章。
徐芷柔先看纸。展开后是一份手写的证明,纸已经泛黄,但字迹还能辨认。
内容是:兹证明徐怀远同志于一九五八年参与省纺织局丝绸生产技术改良项目,负责缫丝工艺标准化方案设计,其技术成果已纳入省纺织局档案编号第〇三七号。
落款是省纺织局生产调度处,盖着红章,日期是一九五九年。
签发人一栏,写着徐瑞生。
徐芷柔把纸翻到背面,空白。
再看那枚印章,黄铜的,刻着“徐怀远印”四个字,篆体,刀工细致。
陈素华看着她的表情,开口道:“我公公说,你爸当年在纺织局技术科干过两年,五八年搞技术改良,出了成果,可还没等评奖就被划了成分,人调走了,成果挂在别人名下。这份证明是我公公私下留的底,当时没敢拿出来。”
徐芷柔把证明重新折好,放回匣子里。
省纺织局技术改良项目。档案编号〇三七。缫丝工艺标准化。
这份东西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钱处长卡的是产能,但产能背后是资质。省丝绸公司认不认你这个作坊能做外贸货,不光看机器多少,还要看技术底子。一个草根工坊和一个有省级技术档案背书的工坊,在审核表上是两回事。
陈素华喝了口茶,又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
“这是我公公写的信,给你的。”
徐芷柔接过来,展开看。信很短。
芷柔,这份证明是你父亲的心血,当年不能还他公道,如今时过境迁,该拿出来用就用。纺织局档案室还在,编号〇三七能调出来,需要我出面,打电话即可。另,张国柱是纺织局档案室现任主任,认得这份证明。
徐芷柔把信折好,和木匣子一起收起来。
陈素华观察了她半天,终于问:“你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
“我公公说,如果你需要他出面,直接打电话到家里。”
徐芷柔点头。
陈素华站起来,把旅行包拎好,没有久坐的意思。
“我下午的车回去,不耽误你干活。”
徐芷柔起身:“留下吃顿饭。”
陈素华摆手:“不了,我公公等回话呢,我早点回去他安心。”
徐芷柔送她出门,陈素华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院里的缫丝间。
“你这工坊收拾得利索,比省城好些国营厂都强。”
徐芷柔没接话,只说了句路上注意安全。
院门关上后,林跃凑过来。
“当家,什么人?”
“亲戚。”
林跃还想问,徐芷柔已经拎着木匣子进了西厢房。
她把匣子打开,那份证明重新摊在桌上。
一九五九年。省纺织局。技术改良项目。缫丝工艺标准化。
这东西压了二十多年没见光,现在拿出来,能不能用,怎么用,需要想清楚。
直接拿去给钱处长看,太刻意,反而惹疑。最好的路子是让档案室主动调出来,走正规渠道,让钱处长在审核产能时“顺便”看到工坊有省级技术底子。
张国柱是档案室主任,又是徐瑞生的老同事。
徐芷柔拿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档案。
然后在下面写:张国柱——钱处长——产能审核。
这条线能走通,但需要时间。
她把证明锁进铁皮箱,锁扣响了一声,在她脑子里叫唤:“你这箱子迟早撑爆,要不要我给你推荐个大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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