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套话说得顺。
说得像真那么回事。
书吏脸上的挣扎慢慢淡了些。
典史也跟着点头。
“大人深谋远虑。”
陆光宗听见这句,心里总算舒坦了一点。
这才像话。
这才是下头人该有的样子。
至于真相如何。
真相从来不重要。
重要的是折子怎么写。
重要的是上头看完之后,会给什么反应。
陆光宗慢慢往后靠了靠,脑子里转得飞快。
自打周氏死后,家里一地鸡毛。
陆家在乡里已经被人指指点点。
他虽还坐着知县的位置,可谁都知道,他这位置坐得不稳。
任上出了这么多脏事。
不升,不贬。
卡在原地。
像根刺一样扎得陆光宗日夜睡不着。
眼下这场疫病,就是个机会。
一个能把先前那些烂账盖过去的机会。
一个能让上头重新看见他的机会。
想到这里,陆光宗抬手,把一份空白呈报抽到最上头。
“记。”
书吏赶紧提笔。
“兴安县连日疫气炽盛,染者已逾千数,街巷闭塞,人心惶惶……”
书吏笔下一顿,额头上都见了汗。
“大人,真写逾千?”
陆光宗抬眼。
“写。”
“再把各乡也添进去。”
“葛源乡、稻花乡、杏花乡、玉瓷乡,都写上有疑患。”
书吏手一抖。
“可那几个乡,眼下还没——”
“本官说有,就是有。”
陆光宗声音陡然沉下来。
“莫非你比本官更懂县情?”
书吏一下跪下了。
“小的不敢。”
“不敢就写。”
屋里只剩下笔尖刮纸的沙沙声。
一字一句。
写得像刀。
也像绳子。
把一县百姓都捆在了陆光宗要往上爬的梯子上。
片刻后,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哭闹。
“我家孩子只是起热,不是天花!”
“你们不能封门!”
“让我们出去请郎中!”
“开门啊!”
喊声凄厉,听得人头皮发麻。
典史往外看了一眼。
“大人,是南街那户。”
陆光宗连眼皮都没抬。
“封死。”
“家里人一个都不许出。”
典史有些迟疑。
“可若真只是寻常热症——”
陆光宗把茶碗往桌上一搁。
“出了事你担?”
典史不吭声了。
陆光宗继续道。
“一户哭闹,总好过一巷子烂掉。”
“去。”
“还有,门前多撒石灰。”
“叫人看见咱们防得严。”
这句“叫人看见”,典史听懂了。
不是单纯防病。
是做给人看。
做给百姓看。
也做给上头看。
很快,整座兴安县都绷了起来。
街口搭起木栅。
巡街的差役多了一倍。
家家户户门上都被盯着。
谁家有人发热,谁家门口就被泼石灰。
谁家有人起了疹,整条巷子都要跟着禁足。
原本只是二十几个人的病。
被这样一折腾,满城都像真的要完了。
老百姓最怕什么。
最怕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一句“天花”,就够让人腿软。
更别说县衙还摆出这么大的阵仗。
一时间,米价开始涨。
药铺排起长龙。
连烧纸钱的铺子都多卖了几刀黄纸。
县衙门口每天都有人跪。
求放行的。
求药的。
求衙门给条活路的。
但陆光宗一次也没亲自出去见。
他坐在后堂,听着外头时断时续的哭声,只觉得这声音不难听。
百姓越怕。
越显得他这个知县有用。
他甚至专门叫人把每天新增的病人数写在板上,挂到衙门口。
今日三十六。
明日四十二。
后日五十。
数字不算太夸张。
却一点点往上爬。
爬得恰到好处。
既让人害怕。
又显得还在可控之中。
这才是陆光宗要的。
不能太少。
太少显不出功。
也不能太多。
太多真压不住,反倒砸自己手里。
晚上,典史拿着新册子进来。
“大人,今日又清出三户疑患,另有一户已经痊愈。”
陆光宗皱眉。
“痊愈的先别往外写。”
典史一愣。
“可他们都好了。”
陆光宗问。
“谁看见好了?”
“万一复发呢?”
“先关着。”
“等这波折子送出去,等上头那边有了回音,再慢慢放。”
典史听得背后一阵发凉。
可还是低头应下。
“是。”
陆光宗接过册子,翻了几页。
忽然问。
“葛源乡那边近来可安稳?”
典史不敢多问,连忙答。
“回大人,那边暂时没什么乱子。”
“严家呢?”
“严家也老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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