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弘在例行的账目核对中放下手里的库存册，拧着眉说：“降兵营昨晚跑了好几十个，翻墙出去投了朝廷军，剩下的那些人心惶惶，军械都领得不积极了。”
其他的官员面面相觑，面露惧色。
他们虽并未张口去说，可个个却开始收紧家财，屯粮屯米。
人心开始浮动了起来，特别是这些官员们。
他们似乎比普通百姓更怕，因为若北平真被攻破，他们会被当作反贼抓起来。
李景隆大军正在逼近的消息传进北平之后，城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
城防如火如荼的展开着，每天都要进行大量的物资调拨。
世子朱高炽把城防令一道接一道地发下来，度支科的调配单便堆得一天比一天高，每一项都要核对数目画押。
这其中的物资和类型都特别的多，需要极其细心的运用。
这其中的东西若是弄错了，就会造成极大的混乱，还需要弥补和协调。
沈玉瑛每天天不亮就扎进衙门，天黑透了才出来，算盘珠子从早拨到晚。
她虽然忙，但并未出过错，天天盯着物资单，这其中便多了一些发现。
世子宫要求大量储备滚木和火油，抛石机也在日夜赶制，这是应对大军攻城的标准配置，但这只是明面上。
更耐人寻味的是，粮草营的调配单上，冬季粮草和被服的数目比往年翻了将近一倍。
她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如果只是为了短期守城，不需要囤这么多冬粮。
储备到这种程度，说明上头预判这场仗可能要打到明年春天。
她能看懂上头的意图，可她也有一件看不懂的事。
有几批金银绸缎从府库里调拨出去，数目不小，调配单上却没有注明是做什么用的。
没有入库登记，没有调拨人画押，就那样从账面上划走了。
她翻了好几遍账册也找不到这笔物资的去向，心中暗自不安，还担心这笔钱财该不会是被人吞没了吧。
但却又不知道该找谁问，更怕将自己卷入到某些利益集团的争夺之中，这事便安在了心头。
心里正犯嘀咕，户房老司吏推门进来，压低嗓子说：“沈度支，姚先生来了。”
沈玉瑛怔愣不已，在现在的北平城，姚先生已经成了众人高不可攀的人物。
他若是想要见自己，叫自己去便是，现在竟然亲自来找她，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她整了整官袍走出门去，精神也不由得紧绷起来。
廊下好几个同僚伸长了脖子往影壁那边望，刘司务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中，赵司务低声问老司吏“哪个姚先生”，老司吏用气声回了句“燕王身边那位”。
众人看沈玉瑛的眼神又是一变，心想她的后台可真是硬啊。
姚先生看见她从门里出来，笑着颔首。
沈玉瑛快步走去，连忙向他行了一礼。
姚先生这段日子又瘦了些，但那目光炯炯有神，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沈姑娘，老夫路过你这儿，顺道来看看你，这附近有个清静的小酒楼，老夫请你吃顿饭。”
沈玉瑛有些受宠若惊，连忙应了下来。
她虽说不知道姚先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能亲自来找自己，那就意味着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巷子深处一家极不起眼的小酒楼，木匾上写着赵记小酌，门口挂着两盏旧灯笼。
刚走到门口就闻到了咸香的炒菜味儿，还有袅袅飘过来的酒香。
掌柜的是个五十出头的妇人，圆脸细眼，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显然认得姚先生，笑着迎上来。
赵掌柜说：“姚先生又来了，还是老位子。”
姚先生指了指沈玉瑛，说：“赵掌柜，这位是度支科的沈度支，正八品的女官，苏州人，看看有没有沈度支喜欢吃的菜式。”
沈玉瑛连忙说：“我都可以的，掌柜的，看你的来。”
赵掌柜哎哟一声，凑近了端详沈玉瑛，两眼闪亮亮的发着光。
赵掌柜说：“女官大人，我这小店开了十几年，来的全是糙老爷们，头一回有女官上门，您稍等，我今天一定多做两道拿手菜，您尝尝我的手艺。”
说完便风风火火地下了厨房，沈玉瑛跟着姚先生上了二楼最靠里的一间雅间。
不一会儿赵掌柜便端上来好几碟小菜，酱牛肉切得薄薄的淋了芝麻油和蒜末，醋溜白菜丝炒得又酸又脆，豆腐煎得金黄外焦里嫩，还有一小碗热腾腾的羊肉汤，上面浮着葱花。
最后又专门端上来一碟桂花糕，说是特意给沈度特制的。
沈玉瑛谢过赵掌柜，赵掌柜笑着退让了出去。
姚先生对沈玉瑛淡淡一笑：“你在城防物资调配上的口碑很好，滚木和火油的数目核得分毫不差，壮丁队的被服发放也没出过乱子，老夫今日来，不只是为了夸你，最近这些调配单里，你有没有看出什么？”
沈玉瑛知道这才进入正题，说：“看出来几件事，第一，世子宫要求大量储备滚木、火油和箭矢，抛石机也在赶制，这些是应对大军攻城的标准动作，第二，粮草营那边冬季粮草和被服的储备量比往年翻了将近一倍，如果只是为了短期守城，不需要囤这么多冬粮，把这些数目合在一起看，恐怕已经做了长期作战的打算，这场仗至少要打到明年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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