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铺二进院的大房间里，气氛安静得有些紧绷。
宋知微坐在上首的椅子上，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目光淡淡扫过底下站着的一群人，开口问道：“所以，你们所有人，都是跟着世子做事的？”
底下十几个人纷纷点头应答，态度算不上恭敬，只是规规矩矩应了一声。
这些人高矮不一，站得乱七八糟，看着散漫惯了。宋知微也不急，耐着性子多观察了一下，这才出声安排：“从左到右，按身高从低到高排好，每排五个人。排整齐了，再一个个上来汇报各自差事。”
说完，她转头看向旁边的两个侍女：“兰草、竹香，你们两个记一下。记他们的姓名、籍贯、年纪、家中人口、平素喜好，再有是什么店铺里分别有什么岗位，用了多少个人，这些人又基本是什么什么成色构成的，哪些是买来的，哪些是雇佣的。店铺盈亏比例如何，各自掌管的营生。”
兰草和竹香立刻应声，快步取来纸笔，按照宋知微之前教过得方式，如同表格一般按照顺序挨个将宋知微方才说的类目记下来。
她们一动，底下的人顿时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有人低声说着话，有人悄悄打量端坐上位的宋知微，声音细碎嘈杂，让屋子里瞬间乱了几分。
宋知微身子微微往后靠了靠，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眼底多了些无奈。
站在一旁的徐燕来立刻察觉到了。
徐燕来这两月吃得身子越发挺拔健壮，气场十足。她见这群人如此散漫无状，当即眉头一皱，高声喝道：“安静，没问到的人不要吵闹！”
她的声音清亮有力，字正腔圆，一双眼睛挨个盯着人看。
喧闹的房间静了下来。
所有人下意识闭了嘴，不再随意议论，乖乖跟着药铺的女工指引，按照宋知微方才的吩咐，排队归位，整理出了队列。
看着场面终于平静下来，宋知微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安静等着两个侍女做好记录准备。
她今天刻意折腾这些，并不是摆架子拿身份。
李容霈离京，他手下这些人手没人管束，心态自然散漫。
且这些人个个都是跟着李容霈摸爬滚打出来的，人人都能独当一面。
也正因如此，他们心里多少都有些傲气。
从前只需要听李容霈的，如今骤然换成她一个年轻女子接手，这群人心里不可能没有轻视和不服。
宋知微就是要借着今日点名登记、排队述职的规矩，先磨一磨他们的性子，让他们慢慢适应新的主事者，认清上下尊卑，收一收心底的散漫和轻视。
只是为了方便管理，毕竟当资本家，或者当封建官僚，就是得这么做。
片刻后，兰草和竹香都准备好了，抬头示意可以开始。
宋知微抬眼，看向队伍最前面的人，淡淡开口：“从你开始，挨个汇报。”
最前的中年掌柜连忙拱手行礼，上前一步，开始仔细禀报自己掌管的差事和产业情况。
一开始宋知微还只是随意听着，神色平淡，可越往后听，她的神情越认真，原本松弛的身子也慢慢坐直，眼底浮出几分讶异。
她从前只大概知道李容霈在京城产业不少，却从没想过会多到这种地步。
酒楼不算稀奇，甚至比她已知的还多出三家，全是地段极好的大酒楼。
除此之外，他名下还有印刷坊、织布坊、染布坊、金银器铺子、粮油酱醋铺、米店，甚至连钱庄、镖局都有。
更让宋知微意外的是，除此之外，还有赌坊、打行、牙行，就连京中扎根多年的本地帮会，也归在李容霈的势力管辖之内。
各行各业，明的暗的，正经营生灰色路子，几乎样样沾边，盘根错节遍布整座京城。
一众掌柜轮流上前汇报，每个人细说自己分管的事务、收支情况、人手配置，一桩桩一件件，说得详尽仔细。
整整一个时辰，所有人才全部汇报完毕。
待到最后一人说完，厚厚的一叠账本、账册、铺面契书全部被递到宋知微面前，整整齐齐堆了厚厚一摞。
宋知微看着眼前堆积的账本，忍不住又抬手揉了揉眉心，心底一阵唏嘘。
当初李容霈把这些产业托付给她的时候，她答应得干脆，心里根本没多想。
她原本真以为，不过就是顺手多管一个时楼的小事，清闲简单，费不了多少心力。
直到此刻她才彻底看清。
她终究是小看了李容霈。
这人看着常年闲散，不争朝堂权柄，低调蛰伏，可在京城这数年，从来都没有闲着，暗中默默铺展自己的势力版图，步步经营，从不停歇。
而且他的经商头脑和控局能力，确实远超常人，短短数年，能盘下这么多产业，收拢这么多人手，绝非等闲之辈。
宋知微压下心底的震动，伸手将所有账本一一收好，抬眼看向底下候着的众人，平静吩咐：“今日就到这里，你们全部先回去，各司其职。七日之后，准时回到这里复命，等候安排。”
众人闻言，彼此对视一眼，人人眼底都藏着几分各异的神色，疑惑、观望、不以为然，面面相觑过后，终究还是齐齐应声领命，陆续退出了房间。
人尽数走空，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宋知微静静坐在原位，心里通透得很。
这群人心里在想什么，她一清二楚。
李容霈离京数月，群龙无首，底下没人管束，这些人本就心气高、不服管束，如今换了她接手，心底必然轻视敷衍。
这是人之常情。
换作任何一个行当，主事之人远行缺位，底下的人难免懈怠偷懒、敷衍了事。
经商行当更是如此。
东家不在，无人稽查账目、无人管控人手，底下管事借机中饱私囊、挪移银两、做假账、混日子，都是常态。
也正因看透了这一点，李容霈临走前，才要把这一整片庞大产业全部交到她手里。
他太清楚人心。
无人镇场，无人制衡，时间久了，偌大的产业迟早被这群人一点点蛀空、败落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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