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把水杯放在他手边。
杯子底下垫了一块小木板,怕烫坏桌面。
程建国没抬头。
「老范呢?」
「走了。说去拿档案室钥匙。」
「嗯。」
他的手指头在图纸上又划拉了几道。
从上往下,从下往上。
纸面上的蓝线在他手指头底下越划越深,像是要把那些线条从纸上摁进桌子里去。
「你要找什么?」
「找一张我自己画的图。三号巷道排水走向。那年三号巷道透水就是排水管堵了。后来我画了一张改造方案交上去了。」
他把面前那张图纸翻了个面。
「档案室这套标准图里没有我那张。」
「那张找到以后呢?」
程建国的手指头停在纸面上。窗外杨树上有只麻雀叫了一声。声不大。但屋里很安静。
「找到了,这套图就齐了。」
秀兰把水杯往他手边推了推。
杯子里的热气飘起来,在他下巴底下散开了一片白雾。
他下巴上长了一层胡茬,不太长。
上次刮胡子是四天前。
明天又该刮了。
她回了灶房。
炉子上的水开了。
壶盖被蒸汽顶得咔嗒咔嗒响。
下午老范回来了。
手里攥着一把钥匙。
钥匙是黄铜的,磨得锃亮,拴在一根细铁链上。
铁链另一头连着一块小木牌,木牌上写着档案室三个字,墨笔写的,字迹很旧。
他喘着气把钥匙放在桌上。
「档案室在机关楼三楼最里头那间。」
老范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柜子编号是按年份分的。排水系统的图纸在六三、六四、六五三个柜子里。你那张图应该是六五年的。」
「六五年五月份。」
「对,五月那张我找了。没找到。」
「我自己去。」
程建国把轮椅往后退了一点,又往前挪了几寸。
轮子磕在青砖地面接缝处,咯噔了一声。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秀兰。
秀兰正端着一盆刚洗完的菜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溅了一片水渍。
「你推我去。」
秀兰把手里的菜盆搁在灶台上,擦了擦手。
「现在?」
「现在。趁老范在。档案室的锁不好开,老范有钥匙。」
「机关楼有台阶。」
「有坡道,东侧门有一个。」
秀兰看了看外面。
太阳还在正头顶,离天黑还有好几个小时。
她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把程建国腿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膝盖。
又把他领口那颗扣子扣上了。
老范推着轮椅出了院门,秀兰跟在旁边。
三个人穿过北区家属院。
经过水房的时候许翠兰正在水龙头底下洗土豆。
她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土豆从手里滑了一下,掉进了水盆里。
她没拣,看着轮椅在土路上碾过去。
橡皮轮子在泥巴路上留下了两道平行的辙印。
机关楼的东侧门确实有一个坡道。
水泥抹的,坡面不太陡,但路面上有碎石子。
秀兰走到坡道跟前的时候说:
「老范你让一下。我一个人推。」
老范往旁边让了一步。
秀兰两只手攥住轮椅后面的把手。
肩膀往前顶,脚底下踩着碎石子,一步一步往上推。
轮子在坡道上顿了一下,是卡住了一颗石子。
她换了个角度,往下压了半寸,又往上提。
轮子碾过去了。
程建国坐在轮椅里没说一句话。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
秀兰在身后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
头发长了,发尾压在领口上,有一点卷。
是枕头上压卷的。
档案室在三楼,走廊很窄。
白色的墙壁上刷了一层石灰,石灰底下还能隐约看见以前的标语痕迹。
走廊尽头那扇门是老范先推开的。
屋里有一股旧纸和樟脑球混在一起的味道。
三面墙上全是铁皮柜,柜子编号用红漆写在柜门上,有些已经掉了一半。
程建国把轮椅停在六五年的柜子前面。
「开这个。」
老范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半圈。
柜门拉开,里面塞满了档案袋和图纸筒。
图纸筒是牛皮纸卷的,两头用细麻绳扎着,每个筒子上贴着一张小标签,写着时间和内容。
程建国一个一个找。
他的手指头从那些标签上挨个摸过去。
六五年三月的。
六五年四月的。
六五年六月的。
五月的没了。
他的手指头在空掉的那个位置停了一下。
又往旁边挪了一点。
还是空的。
「五月那张确实不在这里。」
老范在边上说。
「我上次找了,档案登记表上记着六五年五月有一张排水改造图,但是柜子里没有。」
程建国把手放下来。轮椅往后倒了半圈。
他看着那排铁皮柜,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但秀兰看见他把手指头交叉在膝盖上,指节上的青筋鼓了一下,又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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