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难过去了好几天。
矿区恢复了正常。
井架上的天轮照常转着,每天早上六点矿工们在井口排队,安全帽扣在头上,矿灯别在帽沿上,一个挨一个走进罐笼。
出事的三号巷道暂时封了。
矿上下了通知,要重新排查老采空区的积水。
黑板报上贴了新的安全须知,红粉笔画的框,白粉笔写的字。
程建国以前写的那些已经换掉了,新的笔迹潦草,不如他的工整。
这天下午老范来了。
他没提前打招呼。
推开院门的时候秀兰正蹲在菜地里拔草。
豆角苗长到半尺高了,藤蔓顺着竹竿往上爬,已经缠了两圈。
西红柿也开了花,小黄花挂在枝子上,风一吹就点头。
老范的帆布包还是鼓鼓囊囊的。
他把包搁在八仙桌上,人还没坐下就开口了。
「矿上要搞技术革新小组了。」
程建国在书房里。
他听见这句话,轮椅从书房门口碾出来。
「谁说的?」
「矿务局办公会定的。赵副局长亲自提的。」
老范坐都没坐,站着说话。
「开会的时候把排水系统的事又提了一遍。三号巷道这次透了水,局里觉得之前的改造方案不能再拖了。」
秀兰从菜地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进堂屋。
老范看见她,点了下头,又说下去。
「你那个方案我整理了一下。十七张标准图,加上你根据记忆重新补画的改造方案。做了一个技术档案交上去了。」
程建国把轮椅停在八仙桌旁边。
「交到哪。」
「赵副局长手里。」
这个名字又出现了。
赵德海。
赵雅琴的父亲。
程建国的手指头在轮椅扶手上敲了一下。
老范继续说:「他看了一整个下午,看到最后问我是老程画的?」
老范停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然后换了个腔调,压低嗓门模仿赵德海的声音:
「这人不去地质科可惜了。」
程建国没接话。
他把八仙桌上摊着的一张图纸往旁边挪了半寸。
图纸下面是那张被他画歪了的桌面。
木纹上有一道铅笔划过的印子,很浅。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让你参加技术革新小组,以编外人员的身份。不用下井,方案在井上审。跟正式的待遇一样。」
老范说这几句话的时候一直站着。
他的镜片上沾了一层灰,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泛着白。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镜片干净了,但他看程建国的眼神还是模糊的。
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那张图纸重新拉到自己面前。
图纸上是他补画的排水改造方案。
虚线从三号巷道水泵房一路画到地面沉淀池。
线旁边标注着流量和落差。
字很小,但每一个字都看得清楚。
「去不了也没事,能画就行。」
老范愣了一下。
「这是答应参加了?」
「你把我那个方案从档案室拿来。我再改一遍。」
程建国拿起铅笔。
「三号巷道这次透水的位置跟我当年画的改造路线基本一致。但我记得方案里有一个点位标高标错了。我要重新核对。」
老范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搁。
「行,明天拿过来。矿上那边的意见是让你先审着,不用急。正式文件过两天就下来。」
老范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秀兰把从菜地带进来的那根草须子从袖口上摘下来,丢进垃圾桶。
然后她进了灶房。
晚上秀兰烧了一大锅热水。
她把水舀进搪瓷盆,端到东屋。
程建国坐在床沿上,两条腿垂在床边。
腿很细,裤管空了一半。
脚上没有知觉,但他的脚趾头有点发紫。
坐在轮椅上一天了,血脉不流通。
秀兰把搪瓷盆搁在他脚下。
她蹲下来,把他的裤管往上挽了两道。
挽到大腿的时侯手指碰到他裤子上的皮带扣,凉冰冰的。
她把他的脚轻轻放进热水里,用手试了试水温。
他感觉不到热,但她还是试了。
程建国低着头看她蹲在地上给她试水温的那个头顶。
她的头发扎成了两根辫子,辫子有点松了。
有一绺碎发从辫子里散出来,挂在耳后。
耳垂很小,耳垂上有一个针眼,是小时候扎过耳朵眼,后来长住了。
他说:「何秀兰。」
「嗯。」
「你觉得我这辈子还能干成什么事吗。」
秀兰的手还浸在水里。
水里漂着几片从她手指头上掉下来的细碎的泥皮。
她抬起头看他。
他正低头看着盆里的水。
水面映着灯泡的黄光,晃在他的下巴上。
「已经在干了。」
她说。
程建国把目光从水面上移开了。
看向窗外。
窗外那架井架亮着灯。
天轮在转,罐笼在下沉,井下的人还在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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