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隆庆帝看他的目光更深刻，更长。
沈泽川额头的冷汗都出来了，依然没能摸清楚圣意。
这时，皇后来了。
沈泽川跟她行礼，皇后轻轻颔首，让他起身。
她望着水榭里，被几个小公主围着的聂清。
然后问了同一句话：“她就是你的夫人？”
沈泽川感觉压力很大，应了一声：“是。”
皇后微微翘着唇角，目光却凉淡。
“我记得跟她的初见，是两年前……她的变化很大。”
沈泽川接不了话，只微微躬身应付。
能不大吗？
来时是个正常人，如今却是人人口中的疯妇。
沈泽川心情沉重，有些敏感的察觉到了什么。
皇后仍是目视前方，“她很招孩子喜欢……但是，孩子喜欢她不是因为她的身份，而是她手里的小玩意儿，讨孩子的喜欢。”
“在孩子们的眼里，她不过是个会做糖画的，有趣婢女？”
沈泽川心里咯噔了一下。
虽然在知道皇后给吴嬷嬷的帖子上，要求带上聂清时，心里已有些准备，可乍然听到皇后言语间的冷漠鄙夷，他的心更往下沉了沉。
“娘娘，聂清她擅长做糖画。”
皇后微微勾了下嘴唇，目光忽然转向别处。
“那小姑娘不错，长得亭亭玉立，很有端仪。”
沈泽川寻着她的视线看向另一处，一眼瞧见了廖金芝。
她今日被银霜夫人刻意装扮过，衣着和首饰在大臣的子女之中属于上乘，但不能比公主们抢眼。
廖金芝在那些姑娘堆里，优越的相貌，高挑的身材，使得她鹤立鸡群。
“那是银霜夫人的女儿，也是臣的义女，廖金芝。”
皇后的眼中露出了满意之色，她对着皇帝说，“咱们的七公主有她陪着，大概是能收一收顽皮性子了。”
皇帝显然也对廖金芝满意，笑着对沈泽川说，“你有个好女儿，把她教得很好。”
沈泽川微微一怔，看了眼廖金芝。
皇后笑着道：“是银霜夫人把她教得好，忠毅侯有这样的妻子，在地下可以放心了。”
沈泽川总觉得帝后话里话外都充满了暗示。
他知道这话题不该再继续下去，便保持了沉默。
水榭。
苗银霜与众位夫人走了过去。
苗银霜的端庄华贵，仪态万千，与聂清一脸汗珠，忙得手脚不停的样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此刻的聂清别说保持婢女的端庄了，她就是个在街边摆摊的糖画艺人。
吴嬷嬷叫她在贵人面前不要抬眼，但此刻别说看人脸了，她忙得根本没空掀眼皮。
注意力全部集中到那滚烫的糖浆上面。
既要做出好看的糖画，又要防着，不能烫伤人。
原来，皇后娘娘叫她进宫，就是让她来做糖画的。
聂清心里叹气，忙乱间，发间的簪子松动，吧嗒一下掉进了锅里。
聂清忍不住惊呼了一声：“清夫人的簪子！”
下意识的伸手去捞。
同时，有个女人捏着帕子掩鼻噗嗤一声笑出来，“呵，真是个疯的，你们听听，她叫自己清夫人呢。”
这女人是隆庆帝的一个嫔妃，不用像别人一样忌惮沈泽川的身份，不敢把话放到明面上来。
几个人也跟着笑，觉得有趣。
一个会做糖画的疯女人，明明是官夫人，却自称奴婢，叫一个不存在的女人清夫人。
聂清因为心系那根簪子，根本不在意那些人说了什么，怎么看她，一心一意的要将簪子捞出来。
然而因为糖浆滚烫，簪子不但烫手，还沾满了粘稠的糖浆，很难取出。
聂清简直是手忙脚乱，更显得滑稽了。
众人捂嘴笑起来，有人说，“不过就是一根簪子，把那锅子扔了，重新再熬一锅不就行了。”
聂清急出了哭腔，“不行，这是我家夫人借给我用的，不能扔……她已经不在了……”
楼台上，皇帝等人居高临下，对下面的情况一目了然。
他看了眼沈泽川，沈泽川自然也看到了聂清的困境。
若他不下去，没有人能给她解围。
若刺激到她，她是会发狂的！
沈泽川躬身：“皇上，皇后，请允许臣下去，帮她将簪子捡回。”
皇后淡淡的瞧着他，却说道：“沈大人，这样的夫人，还能做你的夫人吗？”
“本宫知道你们少年夫妻，可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她早已配不上你。”
“你应该，换一个更适合你的夫人，与你一起撑起沈府。”
沈泽川心脏砰砰乱跳，怎么都没有想到，皇后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惊讶的看着皇后：“娘娘——”
“咦，她竟然捞起来了。”
下方传来女孩惊讶的叫声。
众人转头，只见聂清欢喜的捏着簪子，另一只手揭开茶壶盖子，将那簪子放进去涮了涮，再拿出来时，那簪子干干净净。
其实并不困难。
就是往锅里倒了一大壶水，将糖浆化开，簪子自然就沉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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