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通早在十年前就在模仿祖父的画风了。
这幅旧画其实是相国寺弥勒佛像的摹绘之作。
喻辞第一眼没有认出来,是因为那尊佛像虽由祖父装銮,但整体塑像却出自慧逢高僧之手。
慧逢大师精于塑像,他曾出使西域,把那里的风格带回中原,又添上了他自己对菩萨的想象与理解,两者风情相得益彰。
祖父也曾说过,大师的造像给了他不少启迪。
而赵通摹绘这尊弥勒佛时,让它的面部更显饱满,更像祖父手下的风格。
以喻辞的眼光来看,摹绘的水平不错。
只是,十年后的这幅五百强盗成佛图,却只能说是中规中矩,透着些呆板。
说起来,小姑姑病中骂恩荣伯时,曾提过“五百强盗”。
她说祖父曾想画这个故事,只是一直没有准备好,恩荣伯在裕州画了这幅画还画出了名头,根本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彼时小姑姑以为恩荣伯府与旧案有关,自是用词犀利。
喻辞能出入西院后,也问恩荣伯看过壁画的粉本。
眼下再与赵通的画一比,同样是学祖父的画风,无疑是恩荣伯学得更好。
毕竟身处恩荣伯府,喻辞从伯爷开始转变风格的画开始看,一直看到他现在的作品,这八年的轨迹清晰,能看出一开始的别扭与晦涩,也能品出如今的自然与流畅。
而赵通的作品,只看这两幅,前后十年,喻辞看到的是瓶颈、是有力使不出的束缚。
难怪恩荣伯会说,好些人仿着仿着就放弃了。
闭上眼,喻辞又回忆地狱变。
地狱变的呈现其实比赵通的这两幅都要好。
为什么?
因为本身是由童唯把关,而童唯拿到了祖父的局部练习画作?
按说风格差异越大的越难学,狂野的童唯只靠那些局部图真的能“改”过来?
童唯选赵通为副手,是因为赵通那时已经能画这种风格了,他必须有一些帮助?
喻辞理了理思绪,趁着中午休息时间去找赵通。
赵通刚刚用过午饭,背着手绕着武英殿外走动消食。
“赵画士,”喻辞上前问候,开门见山,“昨日我随父亲一起去看了地狱变。”
赵通瞥了她一眼,没有理会。
喻辞自顾自说:“我曾看过童唯童画士的画作,他画得仿若狂草,让人印象深刻,我本以为由他主持的地狱变也会那么光怪陆离,实际一看,与我想象的截然不同。”
赵通道:“你还算有些见识。”
“我不晓得您有没有看过我的画,”喻辞道,“王贵公公都说,我仿喻大家仿得有一手,所以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地狱变颇有喻大家的韵味。”
赵通摸了摸胡子:“所以呢?”
“我能接触到的真品有限,因此哪怕是仿品,只要仿得好的,都想近处学习一番,”喻辞微微垂头,摆出几分虚心求教的乖巧来,“我想看一看粉本,您主持修复,能不能捎上我?”
赵通停下了脚步,一双倒吊眼严厉:“不知天高地厚!”
“我要是你,就好好地给皇后娘娘画画,那是旁人想要都拿不到的体面!”
“修复壁画,要在扶架上爬上爬下的,哪有在内廷,在皇后身边做事来得好?”
“人不能贪心,贪多嚼不烂!”
“景岩寺里,要么是僧人,要么是匠人,连伙夫都是男丁,你一个女子,你不嫌麻烦,别人麻烦。”
“修复不是画画,你会修绢画不等于会修壁画,我也没空从头教你。”
“伯爷主持的工地让不让你参与,是他的事,我管不了,但我主持的事务没你能插手的地方。”
这人顽固,喻辞早料到不会顺利,又道:“我会修复,知道怎么修霉变和空鼓……”
赵通不耐烦地打断了她:“那又何如?”
“修个壁画,除了能让你参与一回,还有什么好处?”
“工期前前后后少说三五月,你要整天待在景岩寺,皇后娘娘召见你还能找到人?”
“捡芝麻丢西瓜,蠢不蠢?!”
“你是女子,嫁了人的女子,迟早怀孕生孩子,大着肚子谁敢让你爬扶架?但不影响你给皇后画画!”
“这条路走稳了,舒服又体面,也衬得了你世子夫人的身份。”
“不比去景岩寺吃苦受罪还留不得名强?”
“我看在你祖父祖母的面上,才这般教你做事,你别不晓得好赖。”
扔下这些话,赵通再不管喻辞,迈着大步就走。
喻辞却不是个会吃哑巴亏的,快步赶上去:“您说得句句在理,可看粉本又不影响什么。
赵画士就看在我祖父祖母的面上,让我看一眼粉本吧。
武英殿里若不方便,我与世子去您家中拜访吧。
我听说您逢年过节也会来伯府,与祖母也是老交情了,这般说来我们两家是世交,晚辈登门,您总不至于让我吃闭门羹吧?”
赵通烦得要命,正头痛如何脱身,恰巧御用监那儿使了个小太监来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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