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值房,其实是在偏殿里摆了几张桌椅,工部占大头,画院占小头,每张桌上都摆了不少文书。
收拾出一张桌子,赵通把厚厚一叠粉本放在上头。
没有什么纸能和壁画墙面一样大小,因此粉本都是一张张拼起来的,且每一张都很大,又要保证上头画面的完整性、比如整尊菩萨形象,大小也不完全一致。
地狱变的粉本相对简单。
十殿阎王各一张,十六地狱也各一张。
粉本上留有刺孔,正是当初上墙时用的原本。
喻辞看得小心翼翼,却也很是专注。
她看的正是秦广王的粉本。
比起上色后的壁画,没有色彩的粉本反倒更能让喻辞看清楚细节。
因此,秦广王面部的线条,官服的褶皱亦愈发清晰,愈发得有祖父作画的影子。
边上,赵通拿着水囊喝了口,以此掩饰神色里的不安。
喻倡的地狱变只是构想,他为练习画了些局部,有拔舌,有业火,有小鬼,有判官,而阎王则只画了秦广王。
赵通当初拿到了这些局部图,钻研许久,才画出了如今的作品。
他自己知道,最“像”喻倡的无疑就是秦广王,因为这是喻倡构思完成的,赵通只是把局部放大、画成了大小合适的粉本,再添补了背景而已。
今日,赵通特地把秦广王的这张粉本放在了十张阎王粉本的中间,上头再压上十六地狱。
而后,他亲眼看着这位年轻的世子夫人翻着翻着,直直找到了“秦广王”。
果然如此!
果然是来者不善!
果然,他就是在找“喻倡”!
他猜得定没有错,世子夫人的师父一定就是喻倡的小女儿!
赵通放下了水囊,深吸了一口气。
他选择先布局,先下手,果然是对的。
喻辞看过了秦广王,又看其他粉本,慢慢地,她隐约能够分辨出一些细节,能看出这些粉本出自两个人的手笔。
一个应是童唯,喻辞仔细琢磨过童唯留下来的画卷,能判断出他运笔的习惯。
而另一人,喻辞想到了赵通,且回忆了下赵通模仿祖父所画的那两幅画,各种习惯也能对得上。
只是……
她先前怀疑童唯,偏偏秦广王的那张粉本应是出自赵通之手。
喻辞思量一番,问道:“赵画士,当初主持地狱变的是童画士,但我瞧着这粉本不像是一个人画完的,您作为副手,没少出力吧?”
赵通皮笑肉不笑道:“你还能看出是几个人画的?”
喻辞道:“直觉。”
“那你觉得哪些是童画士画的?”赵通问。
喻辞一指“秦广王”,故意道:“画这幅的人画得更多,几乎画了八成,想来应是童画士了。我看他画得线条流畅,颇为大气,阎王们面容威严又各有特色,能让人一眼看出身份不同又很融洽。”
赵通清了清嗓子:“不错,是童唯画的。”
喻辞看清了赵通那压都压不住的嘴角,自然确定了这大部分都是赵通所画。
所以,祖父被偷的局部图,其实是在赵通手中?
看过了粉本,几人重回地藏王殿。
喻辞一面修画,一面琢磨着如何从赵通手里挖出更多的线索来。
可惜,一连几日,进展不大。
赵通很忙,忙着主持事务,要么就是爬上扶架做活。
喻辞正修着西墙那一块,也不好“朝三暮四”去东侧的扶架上找赵通,只得暂且稳住心神。
她其实也很忙。
他们不像其他匠人就住在景岩寺,每日赶在城门开时出城,又要在关闭前回去,也算是起早贪黑了。
连恩荣伯都不自己骑马,而是坐了马车,也方便打个盹,缓缓神。
好在,女儿陪着,他和儿媳一道出门也不用备两辆车。
但精神好的时候,伯爷会坐在车把式边上,更自在些。
日子行走,秋意浓重。
恩荣伯和工部“好言好语”了一阵,确定了西侧壁画的修复进程,能在中秋前把扶架搭起来。
赵通显然松了一口气。
恩荣伯也放心多了。
赵通以此向他求助,让他能带着女儿儿媳来修壁画,恩荣伯当然要把这事办好。
得了好消息,恩荣伯返程时兴致不错,问喻辞要了几块点心填肚子后,坐着赵通的马车说事去了。
自家马车里只有喻辞和徐静之。
徐静之也被父亲的好心情感染了,拿着点心一边吃一边笑,还冲嫂嫂眨了眨眼睛。
是的,自从来景岩寺,每日的马车上都有点心,以免他们回府路上饿着。
这些都是徐逸之让人从庆元楼买的。
新鲜出炉,食盒摆放也讲究,哪怕是送到了山门处,里头的点心也依旧完整,略掉些沫子而已。
第一日,徐静之觉得意外,第二日则是惊讶,第三日是笑,第四日就想打趣嫂嫂了,只是父亲在场,小姑娘面皮说不出打趣的话。
今儿可算叫她逮着机会了。
“好吃,”徐静之抿了口莲花酥,“大哥真会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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