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可望慢慢道:“许姑娘,你是读书人,想的是‘道’。孤是带兵的人,想的是‘势’。”
他目光落在墙上的云南舆图上。
“这世道,清兵占了半壁江山,土司今天降明,明日降清,义军今天扛旗,明天剃头。书是好东西,但好东西也得看在谁手里。若印出去,落到清兵手里,落到土司手里,落到那些只认得银子的人手里,你说,是福是祸?”
孟君沉默了。
“许翰林自焚藏书楼,为的是什么?”他又问。
孟君心微涩。
“为的是不让书落到清兵手里。他宁肯烧了,也不肯让鞑子拿去。这个道理,许姑娘应该懂。”
孟君低头,摩挲着指上的茧。
……她懂。
她抬起头,看着孙可望。
“我父亲烧书,是因为那时候没有别的办法。若有办法把书传出去,传给更多的人,他是不会烧的。”
孙可望笑了一声:“许姑娘,你和令尊一样,都是认死理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指着舆图上的云南。
“你看这云南。山高路远,土司林立,汉人不到三成。你想把书卖给民间,但民间有几个人识字?你印一千册,卖得出去吗?卖出去了,有人读吗?读了,能用吗?”
他转过身,看着孟君。
“书得先保住,才能谈传播。官府是最能保住书的地方。等天下太平了,识字的人多了,你想印多少印多少,想卖给谁卖给谁。但现在不行。”
……乱世里,书确实得先保住。但她知道,“先保住”这三个字,一旦说出口,就可能变成“永远保住”。书关在王府藏书楼里,关在各府衙门里,关着关着,就忘了还有民间这回事。
孙可望要的是书不灭。
她要的是书不孤。
这中间的差别,孙可望不懂,或者说,他不想懂。
“这样吧。”
孙可望走回案边,拿起一份文书。
“默书先行,典章和兵书,先存王府。其他的印售民间等时机成熟了再说。许姑娘觉得如何?”
孟君知道他给了她台阶。
先默出来,总比只存在她一个人脑子里强。书只要落在纸上了,就有传出去的一天。
她抬起头,温声道:“将军安排得妥当。孟君听将军的。”
“好。”
孙可望笑了:“那就这么定了。你一路辛苦,早点回去歇着吧。到了昆明,咱们再细谈。”
孟君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孙可望忽然叫住她。
“许姑娘。”
孟君回头。
“令尊的事,孤很敬佩。但令尊是读书人,读书人有读书人的做法。孤是带兵的人,孤有孤的做法。咱们目标一致,只是路子不同。你慢慢会明白的。”
孟君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道:“是。”
出了偏殿,暮色里,李闻白带着玉善站在门口等她。
玉善手里拿着一把刚摘的野花:“阿姐,谈完了?他欺负你没有?“
“没有。”孟君摸摸她的头。
“要开始默书了吗?”李闻白问。
“嗯。”
孟君点点头:“从《大明会典》开始默。”
“需要多久?”
“当前只需要默赋税、官制核心这几卷,需要半年左右。”
李闻白倒吸一口冷气。
他无法想象,每天拿着一支笔不停地写,写上半年,还只是写出一部书的三分之一。
“这个我可帮不了你。”他说。
孟君抿唇一笑:“放心吧。我不会找你帮忙的。”
玉善耳朵最尖,立即道:“李大哥,你刚刚是不是松了口气。”
她的李大哥并不回应她,领头大步朝镇尾走去。
……
此后,一路向西。
孙可望要回昆明理政,走的是经广西府、师宗、罗平,再转曲靖。
孟君三人照旧跟在队伍中段,不显眼,也不碍事。
路上歇脚时,孟君开始默书。
方于宣送来一个小木匣,说是将军的意思。匣子里一叠上好的玉版纸,两锭徽墨,一支紫毫,一小方端砚,还有一只装了清水的小瓷瓶。
她铺开纸,提笔,写下第一行字:《大明会典》卷首。
从这一刻起,她的日子有了固定的习惯。
队伍赶路,她骑在骡子上背文;队伍歇脚,她铺纸默写;夜里扎营,她在油灯下把白天默的段落再校一遍。
李闻白帮她把纸裁成整齐的册页,用线装订好,方便她按卷分叠。
孙可望没有再召见她。
他忙着见人。某府的推官、某州的同知、某寨的土舍,一批接一批,谈田赋、谈驿路、谈协饷,从早到晚。
另一头,歇脚时李闻白便教玉善棍法。
他不教大开大合的武技,教的是一套贴身短棍。以疾、以巧、以缠。玉善人小力薄,抡起来毫无章法,却胜在灵巧肯学,三五日下来,倒也像模像样,只是力气小,伤不了人。
“力气小,有小的打法。”
李闻白把棍子塞到她手里,又压了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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