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吃到尾声，姚文倩忽然站起来说去厨房添汤，走之前给旁边的丈夫陈仲年递了个眼色。陈仲年是个老实性子，接了眼色之后犹豫了两秒，还是放下筷子跟了出去。
厨房里，姚文倩把汤碗搁在灶台上，压低声音说：“你一会儿回桌上，多问问她家里的情况。
她刚才说她来港的时候带了积蓄——什么积蓄？钟家早年间还有什么家底没露出来的？你爸那辈跟钟家走得近，该知道的应该多少知道些。当年钟家赫赫扬扬，留下的家底，该是不少。“
陈老二皱了皱眉：“问这个做什么？人家一个小姑娘过日子不容易，咱管那些干啥。“
“你懂什么！“姚文倩声音压得更低了，“她说了，积蓄翻了几番。一个小丫头片子，手里要是真有点底子，又没有父母兄弟，那就是单门独户的孤女。你就不想想，这样的孤女一个人守在港城，将来她手头那些财产，怎么办？“
陈仲年愣住了：“你想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姚文倩冷笑了一声，重新端起汤碗，“我就是想替她打算打算，总不能让她一个女人家将来被人骗了。咱陈家到底是亲戚，帮她把把关、看住她的东西，这不是该做的吗？“
陈仲年看着自己老婆那张笑眯眯的脸，嘴张了张，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接过汤碗重新回了饭桌。
饭后钟瑶又坐了小半个时辰，跟老太太聊了些旧年往事，又陪陈老爷子听了一段他收藏的旧式留声机放的沪剧。
将近下午两点多，她起身告辞。老太太拉着她的手送到门口，又叮嘱了一遍“常来常往“，陈老爷子站在厅门口没有出来，但冲她点了点头，说了句“好孩子，好好读书“。
钟瑶走出门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停在那棵老榕树底下的黑色轿车。
司机见她出来便发动了车子，车身从树荫里缓缓滑出，停到门口台阶下面，引擎低微地嗡鸣着，像一道无声的相迎。
姚文倩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锃亮的车，脸上的笑容比方才又深了一分，但眼底那层东西也更暗了一分。
她站在老太太身后，望着钟瑶弯腰坐进后座的背影，手指在袖口底下轻轻捻了一下。
车子驶出街巷，钟瑶靠在后座闭上眼。她在心里把饭桌上每个人说的话过了一遍——老太太的真心，陈老爷子的打量，秀兰的客气，还有姚文倩那些裹在关心底下的刺。
她不打算追究什么，也不打算在陈家这些人身上耗费太多心力。
该全的礼数她全了，剩下的，随他们去。
以后见不几次。
但有一件事她心里清楚：姚文倩那种人，不会只满足于在饭桌上探几句口风。往后的日子里，她得留个心眼。
棍子打狗，钟瑶一杆子打疼打死。
这个念头只在心里闪了一下，就被窗外迅速掠过的街景带走了。
二月初的港岛，年味将尽未尽，街道两旁的榕树还挂着零星的红灯笼。钟瑶靠着车窗，目光落在远处灰蓝色的海面上，心里想的是后天开市长实的走势，和那几个她早就预设好的卖出位置。
陈家的客，她做完了。
剩下的，该做自己的事了。
到了正月十五那天傍晚，天还没暗透，麦当大道楼下那两串红灯笼就提前亮了。
玲婶早几日就在念叨元宵，说要煮汤圆、挂花灯、摆桌请灶。钟瑶由着她张罗，自己也不拦，楼下厨房里热热闹闹煮了一锅芝麻馅的汤圆，玲婶端了一碗送上来，碗面上飘着几粒干桂花，白白胖胖的汤圆在清汤里浮沉，咬开来黑芝麻馅儿淌了一勺。
“小姐吃了汤圆，这一年都团圆顺遂。“玲婶笑眯眯地站在旁边看着她吃。
钟瑶舀起一颗咬了一口，烫得吸了一口气，又舍不得吐出来。她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好吃，抬头对玲婶笑了一下。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去，街巷里陆陆续续亮起了花灯。楼下有小孩子提着纸灯笼跑来跑去，远远近近都是零散的笑声和灯光。钟瑶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正想着今晚是不是该出门走走，楼下的电话铃响了。
是霍雍。
“吃汤圆了没有？“他开口就是这句。
“刚吃完。“钟瑶靠着墙，手里还捏着那只汤圆碗，“你呢？“
“在家吃过了。“霍雍顿了一下，“维园那边今晚有灯会，我想着你应该还没看过港岛的元宵灯市。要不要出来走走？“
钟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家常的毛衫，想了想：“等我换个衣裳，你到楼下接我。“
挂了电话她放下碗，走进衣帽间换了一件浅米色的薄外套，里头搭了件深色的高领毛衫，围了一条灰色的羊绒围巾。出门的时候玲婶追到门口递了一盏小小的纸灯笼给她——红色的，骨架细竹条扎的，里头插了一根小蜡烛，透过红纸晕出一团暖融融的光。
“小姐提着这个去逛灯市，应景。“玲婶笑着说。
钟瑶接过来提着走下楼梯，到楼下的时候霍雍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他今天也穿得比平时松快些，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有打领带，靠在车门边看着她提着一盏红灯笼走出来，嘴角的弧度在路灯底下清清楚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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