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巧苑内,时光仿佛都流淌得比外面缓慢而粘稠。
空气中混杂着金属冷却后的腥气、灵木腐朽的淡香、某种不稳定能量残留的焦糊味,以及几十种难以名状的、或刺鼻或诡异的化学药剂与灵材挥发的气息。
这里不像一个天庭的官方机构,更像是一个被遗忘已久的、堆满了失败品与疯狂念头的杂物间兼实验室。
李不言踏入其中,脚下差点踩到一个滚落的、布满锈迹却隐隐散发着空间波动的金属圆环。他侧身避开,目光扫过四周。
左侧,一个蓬头垢面、眼神直勾勾的年轻仙吏,正对着一面不断扭曲、折射出怪异光影的破碎镜片喃喃自语:“不对,不对……折射率明明该是七点三,为什么镜像里的灵力轨迹会偏斜零点零二度?是界膜厚度不均?还是……”
右侧,一位穿着沾满各色颜料与符墨仙袍的女仙,正用一柄刻刀,在一块不断蠕动变化的活体肉灵芝上铭刻着极其复杂的生物符文,那肉灵芝时而发出婴儿般的啼哭,时而膨胀出诡异的触须,她却恍若未觉,口中念念有词:“生命自愈符文与金石固化阵法的结合点到底在哪里……”
更远处,一个巨大的、由无数齿轮、杠杆和不明晶体构成的复杂装置占据了小半个庭院,它正在无人操作的情况下,自己缓慢地、咔哒作响地运转着,偶尔某个部件会突然爆出一团火花,或者某个齿轮猛地卡住,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但很快又会自行调整,继续那看似毫无意义的往复运动。
一个瘦高如竹竿的仙官就蹲在装置旁边,拿着一个玉简,眉头紧锁地记录着什么,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
这里的人,似乎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漠不关心。
他们的研究看起来荒诞不经,甚至有些危险,但李不言却从那些失败的作品和疯狂的实验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超越常规炼器思路的闪光点——对生命形态的探索,对非标准能量回路的尝试,对物质相变临界点的挑战……
这与外面墨规所强调的规制、法度格格不入,却意外地契合了李不言自身探索规则与器理的道路。
他穿过这片杂乱的研究区,向着苑内唯一一座看起来还算完整的二层小楼走去。
按照惯例,那里应该是苑主处理事务的地方。
小楼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一种奇异的、仿佛无数细小金属部件在同时震颤磨合的嗡鸣声。
李不言推门而入。
楼内的景象比外面更加壮观。各种奇形怪状的法器半成品、拆解到一半的古老机关、写满了潦草算式和诡异结构图的兽皮纸,几乎堆满了每一个角落,只留下一条窄窄的、通往深处的通道。
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烈的机油(某种仙道替代品)味和一股……淡淡的酒气。
通道尽头,靠窗的位置,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伏在一个巨大的、布满了杠杆、旋钮和水晶透镜的工作台上,似乎在调整着什么。
那人穿着一身沾满了油污、颜色难辨的宽大仙袍,一头白发乱糟糟地如同鸟窝,几缕发丝甚至被夹在了工作台的齿轮缝隙里而浑然不觉。
工作台上,一个结构极其复杂、由数百个微小齿轮和能量导管构成的精密装置,正在他的调试下,发出那种奇异的嗡鸣。
装置中心,一团不稳定的、呈现出七彩流光的能量体正在缓缓旋转,时而膨胀,时而收缩,仿佛一个活着的、跳动的心脏。
李不言没有贸然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观察。
他能感觉到,那老者虽然外表邋遢,但那双正在调整精密旋钮的手,却稳得出奇,没有丝毫颤抖,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富有节奏感。
而且,从那尚未完成的装置中,他感受到了一种对能量微观操控的精妙,以及对机械结构与能量回路结合的大胆尝试,其思路之奇诡,远超外面那些仙吏。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那老者似乎完成了某个关键步骤,长长舒了口气,随手从工作台下摸出一个脏兮兮的葫芦,拔开塞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浓郁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
他满足地咂咂嘴,这才仿佛察觉到身后有人,头也不回地,用带着浓重鼻音和些许不耐烦的沙哑嗓音问道:“谁啊?没看见老夫正忙着吗?有事快说,有屁快放!”
李不言上前几步,拱手行礼,语气恭敬:“晚辈李不言,新任奇巧苑执事,特来拜见云矶子苑主。”
那老者闻言,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映入李不言眼帘的,是一张布满皱纹、胡子拉碴、还沾着些许油污的脸庞。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不同于外表的邋遢与不修边幅,那双眼睛异常明亮,清澈如同孩童,却又深邃如同古井,里面闪烁着好奇、探究,以及一种仿佛能看透事物本质的锐利光芒。
他上下打量着李不言,目光尤其在李不言那身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道袍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他腰间并未悬挂任何制式仙器、反而空空如也的位置,鼻子轻轻抽动了一下,仿佛在嗅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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