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
黄陂县城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晨雾里。昨夜的硝烟味被潮湿的雾气压在贴近地面的半空中,呛得人嗓子发干。
老钱走在最前面,脚步拖沓。四个多时辰的烂泥塘急行军,加上高度紧绷的神经,让这个身经百战的老兵也透支了体力。他身后的三个老兵互相搀扶着,中间拖着那个已经陷入半昏迷的日军班长。
沈烈依旧走在最后,手里提着那支三八式步枪。泥水顺着他的裤腿往下滴,在干燥的黄土地上洇出一串深色的脚印。
侦察排的破帐篷出现在视野里。
老钱停下了脚步。仅剩的右眼眯了起来,死死盯着帐篷前的空地。
那里摆着一张原本属于侦察排的破木桌。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穿着崭新少尉军服的男人。这人削瘦,颧骨很高,鼻梁右侧长着几颗显眼的麻子。他正端着一个搪瓷缸子,慢条斯理地吹着上面的茶叶沫子。
连部副官,刘麻子。
刘麻子身后,站着四个荷枪实弹的连部士兵。枪管上的刺刀在晨雾中泛着冷光,枪口若有若无地压低,指着侦察排回来的方向。
“哟,老钱,辛苦啊。”刘麻子放下搪瓷缸子,站起身,扯了扯没有一丝褶皱的军装下摆。他的目光越过老钱,扫过那三个疲惫不堪的老兵,最后在那个被绑成粽子的日军班长身上停顿了一下,嘴角咧开。
老钱没有接茬,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桌前,将开山刀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刘副官大清早的不睡觉,跑我们这叫花子窝来查夜?”老钱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火药味。
刘麻子笑了几声,绕过桌子走上前:“看你这话说的。赵连长体恤弟兄们,知道你们昨晚去芦苇荡摸排辛苦,特意让我带人过来搭把手。听说,抓了个活的?”
他凑近日军班长看了看,又将目光落向老兵们身上背着的缴获。三支三八式步枪,还有那个军官手电筒。
最后,刘麻子的视线死死盯住了老钱鼓鼓囊囊的胸口。那里藏着那个沾血的油布包。
“按照师部的规矩,所有从日军身上缴获的机密物件,必须第一时间上交。”刘麻子收起笑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老钱,东西拿来吧。我代你们转交师部。”
老钱那条从耳根劈到下巴的刀疤瞬间胀红。他往前跨了一步,高大的身躯逼近刘麻子。
“老子昨晚死了半条命才抢回来的东西,凭什么交给你代转?”老钱咬着牙,字从牙缝里往外蹦,“师座的命令是直接上报,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半道截胡?”
刘麻子没退,他偏了偏头。
身后的四个连部士兵立刻拉动枪栓,子弹上膛的清脆响声在安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老钱,别给脸不要脸。”刘麻子压低了声音,凑到老钱耳边,“你算个什么编制?侦察排?现在整个第 XXX 师谁不知道,你们就是一群等着填战壕的炮灰。你们连直属电台都没有,拿什么上报师部?赵连长说了,这份功劳,连部替你们兜着,少不了你们那口馊饭吃。你要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刘麻子退后半步,目光扫向站在最后面的沈烈。
“一个死罪在身的逃兵,连部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按军法毙了他。你保得住?”
老钱的拳头捏得骨节作响,胸膛剧烈起伏。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个老兵。老兵们握着枪的手在抖,但面对连部的正规督战队,他们眼底只有绝望和无力。杂牌师里的规矩就是这样,大鱼吃小鱼,官大一级压死人。
老钱又看了一眼沈烈。沈烈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愤怒,没有冲动,只是一只手搭在步枪的抛壳挺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长久的沉默后。
老钱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粗暴地扯开军装的领口,将那个被体温捂热的油布包掏出来,“啪”的一声砸在木桌上。
刘麻子眼睛一亮,立刻扑到桌前。他从腰间摸出把匕首,毫不犹豫地挑开了油布包致密的缝线。
几样东西散落在桌面上。
一本浸了水的日军证件,一本日记,几张折叠的信纸,以及最底层,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羊皮纸地图。
刘麻子一把抓起那张地图,展开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日军在黄陂外围的兵力部署和火力点,左上角赫然印着“步兵第XX联队第三中队防卫阵地要图”的字样。
中队级布防图!
这在目前的战局下,绝对是能在战区长官部换取大笔奖赏和军衔晋升的硬通货。
刘麻子激动得手都在发抖。他迅速将地图叠好,直接塞进了自己贴身的军装口袋里。
“刘副官,当面查验,是不是该留个收条?”老钱冷眼看着他的动作。
“急什么。”刘麻子不耐烦地挥挥手,目光又落在了那个老兵腰间别着的南部十四式手枪上。这是沈烈从日军班长手里夺下来的。
“军官配枪,这也是重要军品。拿过来。”刘麻子指了指那把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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