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陂县城北十里,烂泥洼。
入夜后的芦苇荡像是一头趴在水面上的巨兽,将所有的声音和光线吞噬殆尽。水深及膝,底下全是经年累月沤烂的植物残骸,一脚踩下去,黑色的淤泥能没过小腿肚,拔出来时带着沉闷的“咕哧”声和刺鼻的沼气味。
三分月色透过云层,在水面上洒下斑驳的冷光。
五个人影在比人还高的芦苇丛中缓慢穿行。老钱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开山刀,刀背贴着小臂,一点点拨开挡路的苇秆。跟在他身后的三个老兵,一个背着麻绳,另外两个端着步枪,步子迈得极稳,脚尖先入水,再慢慢压下脚跟,将蹚水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沈烈走在最后。他手里提着那支下午刚修好的三八式步枪,枪机部分用一块破布包着,防止水汽和泥沙侵入。
在水里泡了将近一个时辰,初秋的夜风一吹,湿透的囚服紧紧贴在身上,带走体温。前面那个背麻绳的老兵喉咙里滚出一阵压抑的闷咳,他赶紧抓起胸前的破领子死死捂住嘴,连眼泪都憋了出来。
老钱停下脚步,竖起左手握成拳头。
队伍瞬间静止。
沈烈透过前面几人的缝隙向前看去。大约两百米外,大片芦苇被人工割倒,清理出了一块相对干燥的泥滩。泥滩中央搭着个简易的窝棚,上面盖着防水雨布。
窝棚外,两个端着步枪的日军士兵正背靠背站着放哨。嘴里的香烟忽明忽暗,成了黑夜里最显眼的坐标。
老钱转过头,独眼看向沈烈,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那两个哨兵,随后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意思是:解决他们,抓活的在窝棚里。
沈烈没点头,只是默默退后半步。
他没像普通射手那样趴在满是泥水的浅滩上,而是转身寻找了一处微微隆起的泥塄。他背靠着泥塄滑入水中,双腿在泥水下叉开,两只军靴的底部死死蹬住水下粗壮的芦苇根系,以此作为身体的固定支撑点。
随后,他将身体尽可能压低,上半身几乎与水面平行,枪托稳稳抵住肩窝。枪管悬在距离水面不到两寸的位置。
反斜面射击姿势。
这种姿势利用了泥塄和水面的视觉夹角,不仅能最大程度隐蔽射手轮廓,还能借助水面减少枪口开火时的扬尘。
沈烈扯掉包裹枪机的破布。大拇指推开保险。
两百米距离。夜间。微光。
准星在两个日军哨兵之间游移,最终套住了左边那个正在抽烟的脑袋。
深吸气,肺部充满氧气。缓缓呼出。
食指收紧。
“砰!”
清脆的枪声在空旷的芦苇荡里骤然炸响。水面被枪口喷出的气浪压出一道圆形的波纹。
远处,左侧那个日军哨兵嘴里的火星猛地往上一跳,整个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像根木桩一样直挺挺地栽进了烂泥里。
右侧的哨兵反应极快,几乎在同伴倒地的瞬间便一把扯下肩上的步枪,正要张嘴大喊示警。
“咔哒”一声,沈烈手里的枪栓已经完成了退壳和上膛。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虚影。
“砰!”
第二枪紧跟而出,中间的间隔不到两秒。
右侧哨兵的喊声刚卡在喉咙里,胸口便爆开一团血花,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向后倒退了两步,重重撞在窝棚的木架上。
“上!”老钱低喝一声,率先从芦苇丛里跃出,踩着泥水狂奔向泥滩。三个老兵紧随其后。
沈烈推弹上膛,没有起身,依旧保持着瞄准姿势,枪口锁定那个被撞塌了半边的窝棚。
老钱几人冲到泥滩边缘时,窝棚的雨布猛地被人从里面掀开。
一个身材敦实的日军班长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他没有拿放在一旁的步枪,左手死死捂着胸口的一个油布包,右手疯狂地摸向腰间。
那里别着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
冲在最前面的老兵举起枪托就砸,却被那名日军班长一脚踹在膝盖上,整个人栽进泥水里。
日军班长借势后仰,右手的王八盒子已经拔出了一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从侧面的水洼里暴起。
沈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越过了两百米的距离。他没有开枪,老钱要活口。
日军班长的枪口刚刚抬起,沈烈的左手已经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对方右手的手腕,猛地向外一翻,硬生生改变了枪口的指向。
紧接着,沈烈右臂屈起,沉肩,发力。
坚硬的肘尖带着骇人的风声,狠狠砸在日军班长的下颌骨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日军班长的下巴瞬间脱臼,整个人被打得向右侧歪斜,眼白翻起。
但他左手依然死死抠着胸前的那个油布包,像是护着命根子。
沈烈没有任何停顿。他双手拽住日军班长的领口,猛地往下一拉,同时右膝高高抬起,犹如攻城锤一般,精准地撞击在对方左侧肋骨下方。
闷响声中,日军班长像只煮熟的大虾一样蜷缩起来,大口大口的鲜血夹杂着碎内脏的碎块从嘴里喷出,喷了沈烈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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