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影子从黑雨里站起来时,田小满喊了一声赵行舟。
影子没有回头。
它穿着十年前青岚外门旧服,右臂已经被魔血腐穿,仍沿山门石阶往上爬。每爬一步,田小满掌心那道补位伤便深一分。
“不是他。”顾怀山道。
赵行舟早死在灭门夜。
眼前的东西没有魂息,也没有名字。复劫钉只从旧结案里取出一段“外门弟子受魔血而死”的结果,再照着当年残影捏出形状。
田小满知道。
仍没法把剑劈下去。
影子爬到第二道旧门前,抬起腐烂的手臂,重复十年前最后一个动作——把一枚弟子令往门内扔。
令牌落地,没有声音。
田小满的弟子令却从腰间飞出,朝影子手里落。
谢无恙以剑鞘压住。
“别让它接到。”
“接到会怎样?”
“你的名字补进他的死法。”
田小满抓回令牌。
影子动作卡住,又从爬阶第一步重新开始。
同一时间,第一枚复劫钉下站起更多人。
有青岚旧弟子。
有无徽白衣执行使。
还有被后来泼上的魔血拼出的魔族兵影。
三方并不真正厮杀。它们像一段反复播放的旧留影,各自完成结案需要的动作:白衣击碎山门,魔影扑向弟子,青岚门人倒下。
每重复一轮,今日便有人多一处相同伤势。
东坡一名剑堂弟子没忍住,挥剑斩开扑来的白衣影。
剑锋穿过去,影子散成金光。
他刚要松气,右肩突然爆出一道贯穿伤。
十年前被那名执行使击中的人不是敌人。
是负责守东门的青岚弟子。
复劫阵把被斩掉的“执行结果”重新落到今日相同阵位上。
“不许斩影!”贺云舟下令。
“那让它们走进来?”
“让路,别让结果完成。”
剑堂阵向两边撤。
白衣影只会沿旧路线击山门。新山门已碎,第二道腐木门却正立在原位。若它一掌落下,今日的门也会再破一次。
田小满与两名弟子抬起腐木门就跑。
白衣影走到原位,面前没有门。
手掌停在半空。
复劫钉震了半天,找不到“门破”的落点,影子第一次没有完成动作。
“能骗!”田小满喊。
“别高兴太早。”纪无尘道。
魔族兵影已经转向祖堂。
它们不认具体道路,只认“魔血熄火”。门可以搬,祖火搬不了。温扶摇让丹堂把火路分进九只药盘,每盘只留一点热。魔影抵达第一盘,挥刀斩灭,第二盘便在远处亮起。
九只盘子沿山路传递。
丹修抱着药盘边跑边骂,魔影在后面按固定步数追。它快到盘前,热便换到下一只。没有人在同一处与它交手。
第三类影子最难处理。
旧弟子残影会找自己的弟子令、旧债与站位。
名字记得越清楚,关系越容易被复劫阵接上;完全不认,又等于让死者只剩结案里的一句死法。
顾怀山把十年前旧碑拓印挂到问命台。
“一人对一影。”
“做什么?”
“把它做过却没写进结案的事念出来。”
赵行舟不只死于魔血。
他在死前把弟子令扔回门内,保住了自己的名字;还在饭堂欠过两顿饭,偷喝过顾怀山一壶酒。田小满对着影子念欠账,不念“死”字。
影子爬阶的动作越来越慢。
结案只保存死亡结果。
活过的细节却不在复劫钉里。
当田小满说到赵行舟曾把一只受伤山雀藏在袖中时,影子第一次偏头,像听见了不属于旧案的东西。
随后散成一滴普通黑水。
田小满掌心伤口没有立刻消失。
至少不再往上爬。
其他人照着做。
并非每一道影子都有能让人怀念的事。
西坡站起一名旧执事。
他生前克扣过外门口粮,也曾因弟子打碎药碗罚人在雪里跪一夜。结案只写他“护宗而亡”,十年后的碑上甚至被添成忠烈。
认出他的两名旧弟子沉默很久。
“也要念好事?”一人问。
顾怀山道:“念真的。”
于是他们说克扣,说罚跪,也说灭门夜最后一刻,是这个人打开粮仓让镇民进去躲。
影子时而清楚,时而发黑。
只念恶,复劫钉会把他归为该被清除的内患;只念善,又会与活人的记忆对不上。两边都说出来,它才无法被一行“忠烈战死”概括。
影子最终没有化成清水。
它坐在路边,维持着一个既没被宽恕、也没被结案盖住的形状。
“这样算处理完?”田小满问。
“算暂存异议。”孟听澜在碑下另贴一页,“等活下来再查账。”
还有一名残影无人认得。
旧服胸口被烧掉,脸也只剩一半。众人翻过饭账、药账与剑籍,都找不到对应名字。复劫钉却不断让他重复挡在祖堂门前,仿佛一定要有人承认这是一位青岚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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