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陈建国都在睡。
中间醒过两次,都是被梦惊醒的。第一次猛地坐起来,眼睛还没聚焦就抓住旁边的东西,像要和人拼命。陈旭按住他,说:“爸,是我。你在仓库里,没事了。”陈建国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了劲,又躺下去。第二次醒来,他问陈旭要了水,喝了两口,又睡了过去。陈旭就守在他旁边,没怎么动。
江晚和老狼出去找吃的。废土上能入口的东西不多,但老狼有经验,他说旧矿区南边有片野豆子,虽然苦,但煮熟了能垫肚子。顾长生去附近折了些还没被雨泡烂的枯枝,用石头垒了个小灶。等江晚回来,陶罐里已经烧上水了。野豆子煮出来果然苦得发涩,但大家都饿狠了,没人嫌弃。陈建国也吃了小半碗。他吃得很慢,像在恢复对食物的记忆。
夜里,陈建国精神好了些。他坐起来,把陈旭叫过去,又让江晚和老狼都过来。他用一根枯枝在地上画了个大致的形状,说:“北门桥东边的排水网,是旧城留下的。清道夫在城墙外填了好几个入口,但有一个还通着。就是我说的那个,在第三个桥墩往东,走两百步,有块斜插在地里的水泥板。水泥板下面有条缝,人侧着能下去。”他停了一下,看向陈旭,“但里头有水。不深,到小腿,有的地方能到腰。水很臭,容易让人晕。要把布打湿了捂住口鼻。”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瓶味道极冲的油膏:“这个涂在鼻子下面。清道夫的人下洞也靠这个。我从他们一个小头目身上顺来的。”
陈旭接过来闻了一下,像风油精又像柴油,直冲脑门。他把油膏分给大家。陈建国又画了几条线,把地下的几个岔口标出来。他说:“排水网的主干线能通到城墙根下面。那里有旧管道通城内。但城内出口被清道夫用铁栏焊死了。不过地下结构图里标了另一条暗沟,从主管道向右岔进去,能绕到他们地下仓库的下方。”他看了陈旭一眼,说:“我最多走到城墙根。再往里没进去过。里面什么情况,只能靠图,和你自己。”陈旭点头:“够了。你到城墙根就停下,别跟进去。那里面我们几个去。”陈建国张了张嘴,似乎想争,但看见陈旭的眼神,又闭上了。他点了下头,没再说话。
准备到了后半夜。每人把裤管袖口都扎紧,涂了油膏,用湿布蒙住口鼻。顾长生走最前,他身法好,能第一个发现异常。陈旭紧跟,陈建国走第三,老狼和江晚并排殿后。陈建国不肯走中间,非说自己断后,被陈旭瞪了一眼,才不情不愿地挪到前面去了。
五人从北门桥东侧摸过去。月亮很暗,云层厚得发黑。风从桥下穿过,呜咽着,像给这场夜行配了段极不祥的调子。陈建国带着他们绕了三条窄路,最后停在那块斜插的水泥板前。那板子半截埋进泥里,下面果然有条缝,黑得像地底的嘴。陈建国先蹲下,耳朵贴地听了一会儿,说:“没声。下。”顾长生第一个钻进去。陈旭跟着。缝很窄,蹭得胸口后背生疼。下去之后,是一段斜得厉害的水泥管,脚下已经踩到水了。水是凉的,漫到脚踝,深处泛着一股腐烂的臭味。
陈建国下来后,用极轻的声音说:“别开灯。就跟着我走。”陈旭应了声。陈建国摸黑往前走,每走一段就用脚在前面探一探,再走。他显然对这段路极熟,哪个地方有根横着的管子,哪里要弯腰,哪里底下有个坑,他全都知道。陈旭跟在后面,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个男人,就是在这样的黑水里,一遍一遍地走,才能活到今天。
走了大约一刻钟,水从脚踝涨到了小腿,最深的地方过膝。顾长生在前面忽然停下来,低声说:“有声音。”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陈旭仔细听,是“滴答滴答”的水声,还有极轻的“嗞嗞”声,像什么设备在待机。陈建国说:“到城墙根了。再往前,就是他们的第一道感应网。图上有标。”陈旭拿出系统。系统面板在地下依旧稳定,上面浮着一行小字:“检测到前方设备信号。是否启动干扰?注意:干扰仅可维持九十秒,且会引起设备自检。”陈旭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九十秒,够他们穿过感应网和铁栏之间的那段距离。但过去之后,铁栏还是得破。
他把陈建国和老狼留在墙根下,自己带着江晚和顾长生继续往前。陈建国抓住他手腕,用了很大力,手指又冷又硬。陈旭低声说:“你在这等着。我马上回来。”陈建国这才松开。陈旭回头,看见黑暗中父亲的那双眼睛,像两个极暗的深孔,里面全是没说出的话。
他转回身,对系统说:“干扰。”系统面板蓝光一闪,前方嗞嗞声骤然停了。陈旭、江晚、顾长生三人立刻朝里摸去。水越来越深,已经到腰。陈旭把背包举高了走。转过一个弯,他们看见那铁栏。铁栏上缠着很多水草和黑乎乎的东西,但缝隙很窄,人过不去。顾长生摸到铁栏边,用短棍轻轻撬了撬,声音很小。他说:“能撬开半格。但得用劲。”陈旭和江晚也过去帮忙。三人同时发力,铁栏最下方两根锈得最重的铁条慢慢弯了。水里的臭味更浓了,陈旭闻着那股气味,胃里一阵翻涌。但他咬牙挺住,压低身子,从撬开的窄缝里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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