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完试头两天沈渡睡到九点多才醒。窗帘缝里的光比平时亮，他躺着听了一会儿外面的车声，然后翻了个身。
她已经起了，被子那一半叠得齐整。他躺了一会儿也起来洗漱了。
早饭是买的豆浆油条。沈渡把油条撕成小段泡进豆浆里，泡软了捞出来吃。林清雪坐对面拿手机看日历，拇指划了两下说“后天出发”。
“去哪儿？”
“我爸妈那。火车三个小时。”她放下手机，把豆浆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衣服我给你收拾好了，到时候你自己拎箱子。”
晚饭后她开始收拾东西。毛衣两件、厚外套一件、换洗内裤叠了三件码在最上面。她叠的时候把内裤翻了个面叠成方块，码齐了拉上拉链。
“你自己有没有什么想带的？”
沈渡想了想。“作业。”
“作业带着。还有呢？”
“没了。”
“充电器拿上。”
两个箱子并排立在玄关，一大一小。她弯腰把小的调了个头，让轮子朝向门的方向。“到时候你拎这个。”
出发那天早上她给沈渡套了件深蓝色羽绒服，领口拉链拉到下巴底下又往下拽了一截。她站他面前看了看，又把他头发压了压。“见老人得收拾利索了。”
火车上三个小时沈渡靠窗坐。窗外的景从城市变郊区，郊区变农田。冬田在日光下泛着灰褐色，偶尔有塑料大棚反光。林清雪坐他旁边，靠窗一侧的胳膊搭小桌板上，手指划着手机。
“紧张吗？”她偏头问。
“有点。”
“有什么好紧张的。他们又不吃人。”她锁了屏，伸手把他领口外面那根露出来的线头揪了，手指在他领口停了一下，收回去的时候顺着他肩膀滑了一下。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偏西了。出站口外面一个穿深红棉袄的中年女人踮着脚往里看，看见林清雪就招手了。旁边站着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男人，戴着毛线帽，双手背身后。
“到啦！”中年女人快步走过来，目光越过林清雪直接落到沈渡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笑了。“这孩子长得真精神。”
林清雪叫了一声“爸、妈”。沈渡也跟了一句“叔叔、阿姨好”。男人朝他点了一下头，伸手拎起大箱子。
女人走过来拍了一下沈渡肩膀。“走，回家吃饭。”
上车以后女人一路透过后视镜看他。她在副驾上扭着身子看后座，林清雪推了她一下说“妈，你转过去，回家再看嘛”。
女人说“我看看怎么啦”，但还是转回去了。她转过去之前又多看了沈渡两眼，嘴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但咽回去了。
车开进一个老小区院子，停在一栋六层楼下。楼道声控灯亮了又灭，上到三楼，女人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回头朝沈渡笑了笑。“家里乱，别嫌弃。”
客厅不大。沙发上的白色沙发巾折角压得齐整，茶几上摆着一碟瓜子和一盘切好的橙子。
沈渡换了鞋站了一下，不知道坐哪。女人拽着他胳膊让他坐沙发上，又抓了一把瓜子塞进他手里。
“清雪，你来厨房帮我搭把手。”她朝沈渡笑了一下，“小渡你先坐着看电视。”
林清雪脱了外套挂衣架上，经过沈渡身边低头在他耳边说“坐着看电视就行”，声音压得很低。她进厨房的时候沈渡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然后是菜刀落砧板上的笃笃声。
厨房门虚掩着。沈渡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调小了，画面里综艺节目几个人在笑但没声。
他抓了颗瓜子磕了，壳放茶几上那碟空盘里。厨房里两个人的说话声断断续续透出来。
“……那孩子你怎么捡来的？”她妈的声音。
“朋友托的。”
“托的？人家把这么漂亮的孩子托给你？”菜刀停了一下又继续切。“我可不信，你别骗妈。”
“就你话多，我说是就是。”
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妈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点：“这么乖的孩子，你可要看紧了。别让外面人拐跑了。你养了这么久，以后不给我当女婿都说不过去。”
厨房里安静了两秒。林清雪的声音传出来：“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听不懂？”她妈的声音带着笑，菜刀又笃笃笃地响起来。“这么好看的小伙子，你就打算当弟弟养？”
“你可别犯傻。我看这孩子跟你挺搭的，你抓紧点，别到时候被别人抢走了。我看他就合适，年纪虽然小点，养几年就大了。到时候说出去是我女婿，多有面子。”
“行了行了，人家孩子在外面听着呢。”
“听见怎么啦，迟早的事。”她妈的声音低了一点，但沈渡还是听见了。“你把他带回来不就是这个意思？我还能看不出来？童养夫也好，女婿也好，反正你自个儿看紧点。”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是林清雪的声音：“他跑不了。”
沈渡低头嗑了颗瓜子，壳掰开的时候咔嗒一声脆响。他听到了这句话……
厨房门开了一下，她妈探头出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门重新虚掩上，锅铲碰锅底的翻炒声传出来。
沈渡靠在沙发靠垫上，手指按在遥控器上没有调台。
林清雪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端着两盘菜放餐桌上，然后走过来坐他旁边。她看了一眼他手心里那几颗还没嗑的瓜子，伸手拿了一颗咔嚓掰开，把仁放进自己嘴里。
“紧张？”她问。
“还好。”
“我妈做的饭还行，你多吃点就行。”她站起来拍了一下他后背。“一会吃完饭他们给你红包，不用推，直接收。”
沈渡点了点头。他又往厨房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和锅铲碰锅壁的声音。她妈在笑，声音响亮，隔着门板变软了。
林清雪走回厨房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几颗还没嗑的瓜子。
“马上吃饭。”
她进去了，门在身后虚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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