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老头那缸水泼在地上,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所有人前面。
不为别的,我站得越前,看得越清楚。
职业病。
“喂。”我朝那没脸的东西喊。
它停了。
我伸出手,像十年前我第一次在软件里选中一个模型那样,指了一下。
指的不是它。
指的是它的骨头。
我不知道它有没有骨头,我只知道它走路的姿态是有骨头的:膝盖会反折,肩会带动手臂,那是有骨架的走法。做特效的人都懂,形态是骨骼的影子。
“删掉它的骨骼。”
我说完就后悔了。
太蠢了,一个字都不该说,万一没用,我就是三十七个人临死前看到的一个疯子。
【正在执行。】
那东西的膝盖先塌。
然后是肩,然后是那个没有脸的头,它整个身体像一件被抽走衣架的大衣,从上往下堆下来,堆成一滩会抖的软肉,糊了半条巷子。
它还想动。
它没法动。
它只能像一大团面团一样往我们这边蠕。
死胡同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那个光头壮汉从我旁边冲出去,手里不知从哪捡了根钢筋,他一脚踩在那滩东西上,钢筋高高举起来,扎下去。
第二个人跟上去了。第三个。
三十几个人围着那团东西,用钢筋、用砖头、用手,把它捶成了一地黑水。
我站在原地,手还举着。
那行白字换了内容。
【删除完成。删除对象:无面者·骨骼。】
【本次代偿已从现实端扣除。】
代偿。
我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没嚼出味来。
那个光头壮汉浑身黑水,转过身,喘得像风箱,他看着我。
所有人都看着我。
“你……你刚才说了什么?”他问。
我把手放下来,插进裤兜里,摸到那半包烟。
“我说,”我抽出一根,才发现没火,“它骨头不行。”
有人笑了,笑到一半变成哭。
那女的还在按手机,按着按着抬起头看我,眼睛红得像兔子。
“你是谁?”
我看着满地的黑水,看着天上那座倒挂的城,看着这条我三年前在电脑里做过的死胡同。
“林砚。”我说,“做特效的。”
“你是神吧。”光头壮汉突然说。
“……啊?”
“你刚才动了一下手,那东西就散了!”他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在震,“你是神!”
我想说不是。
我想说这只是我的梦,你们都在我脑子里,我删掉的东西是我自己做出来的东西。
我张了张嘴。
眼前那行白字又变了。
它不再是删除提示。
它变成一张单子,最上面五个字:
【余额清单】
下面第一行写着:
【已扣除:张桂芬(现实,女,六十七岁,与宿主同楼三年)】
我认识这个名字。
三楼张大妈,每天早上六点在楼下甩鞭子,甩得整栋楼都别想睡,我骂过她一百回。
清单上她的名字正在褪色。
不是消失,是褪色,像一张放久了的照片。
我伸手想去碰。
“喂!你怎么了?”光头拽我胳膊。
我甩开他,往后退了两步,撞在冰凉的卷帘门上。
我记得张大妈的鞭子声。
我记得她的名字。
可我发现,我已经想不起她长什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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