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的脸上写满了听不懂。
“梦……还有大小?”
“有。”我把烟叼上,“我做梦十年,梦是有边的。你往一个方向走,走到底就是白墙,或者雾,或者你莫名其妙又回到起点。”
“那咱们这个梦——”
“咱们这个梦刚才少了一座高架桥。”
我说完,那女的先反应过来,她抬头看天,看了一会儿,手就开始抖。
“我看见过那座桥。”她说,“我刚醒来的时候,我数过,我在那边数楼,我数到十七栋。”
“现在呢?”
她数。
三十七个人一起抬头数。
数到最后,她说:“十四。”
风从街的接缝里穿过来,草叶动了动。
“它在缩。”我说。
“那怎么办?”赵虎的嗓子哑了,“大师,那到最后是不是……是不是就没了?咱们全在里面……”
“我不知道。”
“您是神仙啊!”
我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那个电话亭。
我拉开门。
拿起听筒。
空的。
我把听筒举在耳边站了半分钟,我自己都知道我在干什么:我在等一个已经断掉的东西再响一次。
“找人啊?”
身后有人说话。
我转身,那个稻草头老头就站在电话亭门口,秋衣还是那件,茶缸不见了——茶缸在我手里,我一直没扔。
“你的。”我递过去。
他接了,晃了晃,里头没水了,他也不在乎,抬起来喝了个空。
“三十七个。”他往那群人那边一瞟,“比上一拨多,上一拨第一天就剩九个。”
“大爷。”
“老蒯。”他说,“蒯,不是快,也不是快,草字头下面一个……算了,你就叫老蒯。”
“老蒯,”我压着嗓子,“你刚才怎么知道我在做梦。”
“你眼皮子的动法不一样。”
“具体点。”
“我住这儿三百年了。”他说得特别平淡,像在说他住这儿三年,“三百年,进来出去的人我看了不少。做梦的人眼皮子是不动的,管梦的人不一样,管梦的人总在往上看,看天,看边,看这地方是怎么搭起来的。你刚才盯着天上那城看了半分钟,还嘴里念了两个字。”
“我念了什么?”
“渲染。”他说,“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
后颈的汗又下来了。
“老蒯,这地方是什么。”
“梦。”
“谁的梦。”
他把空茶缸倒过来,敲了敲缸底。
“你不都知道了。”
我盯着他。
他也盯着我。
他那双眼睛浑得像放了三天的茶,可里面有个东西是清的,清得让我不舒服。
“三百年前是谁的?”我问。
老蒯把茶缸抱回怀里。
“来客人了。”他说。
我回头。
街的另一头,那个接缝的另一侧,站着东西。
不是一只。
四只。
个头比刚才那只小一半,形状也不一样:这几只有脸,但脸是错的,五官全挤在一边,像被谁用手抹歪了。
它们没往前冲。
它们贴着墙走,走得很轻,贴着墙面往上爬了一段,趴在二楼的窗户上。
“它们怕什么。”我小声问。
“怕高。”老蒯说。
“……啊?”
“它们是从楼底下爬出来的,怕的就是往上。你看它们贴着墙,不敢站到路中间,路中间没顶。”他抬手指了指天上倒挂的城,“上面那城里的地面朝下压着,它们觉得那是天在往下掉。”
赵虎已经把所有人推到一起了,男人在外圈,钢筋砖头举起来。
“大师!”他喊,“怎么办!”
四只东西同时转过头。
那些歪掉的脸对着我们。
我脑子里那行白字浮起来。
【可删除对象:物体、生物、规则、概念。】
规则。
我在软件里干了六年,我干的活就是骗人:我做假的水,假的火,假的重力,我把一栋楼吊在钢丝上,让它看起来是自己塌下来的。
我最熟的就是重力。
因为最难做的就是重力。
“赵虎。”我说。
“在!”
“告诉所有人,抓住旁边的东西。”
“什么?”
“电线杆,栏杆,铁门,随便什么。”我把烟塞回兜里,“抓紧了,别撒手。”
“为什么啊大师?”
“因为一会儿你们要飞。”
那四只东西开始动了,从二楼窗台上跳下来,落地,还是贴着墙。
它们分成两半,包过来。
三十七个人乱成一团,有人抱住路灯,有人抱住停在路边的一辆共享单车——那车没锁,抱了个白抱。
老蒯站在我旁边,一动没动,两手抱着他的茶缸。
我伸出手。
不是指那四只东西。
我指的是这条街。
从裂缝到街口,两百多米,路面、路灯、翻倒的公交车、趴在墙上的四团肉。
我在心里把这一块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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