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氏旁支。
这五个字落下,甘露殿里没人先说话。
长孙无忌站在案前,方才还压着火气,这会儿喉咙发紧,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老太医跪在地上,额头全是汗。
李世民看着他。
“说清楚。”
老太医手里的卷宗抖了抖。
“回陛下,长孙氏旁支三房,二十年前与同族表亲结亲,三子一女。”
“长子三岁夭亡,次子生来畸弱,三子至今不能言,女儿五岁时也没了。”
长孙无忌转过身。
“哪一房?”
老太医不敢抬头。
“长孙安业旧亲那支。”
长孙无忌胸口起伏了两下。
这个名字一出,他就没法装没听过。
那一家确实出过怪事。
只是长孙家枝叶太大,旁支子嗣出事,落在族谱里也就几笔。平日里谁翻到,都只是叹两句命不好。
没人会把这些事和亲上加亲扯在一起。
李世民抬手。
“继续。”
老太医把卷宗往前递了递。
“臣等连夜翻了太医署旧籍,又问了几名接生婆。亲族结亲者,子嗣早亡、痴愚、天生弱症之数,确实比寻常婚配多。”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
“只是……”
李世民看过去。
“只是什么?”
老太医咬牙。
“只是样本还少,若要定论,需再查。”
长孙无忌接过话。
“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可草率。”
他弯腰拱手,语速比平日快了些。
“几户旁支,几册旧籍,不能拿来断公主婚事。若今日因这些传闻改议,朝中必有人借题生事。”
“长孙家丢脸事小,皇室颜面事大。”
房玄龄这时也被召进殿,披着外袍,头发还没束好。
房玄龄刚听完,沉默片刻。
“辅机,这不是脸面的问题。”
长孙无忌转头。
“玄龄,你也信这等说法?”
房玄龄没有和他吵。
“信不信,查完再说。”
长孙无忌脸色更难看。
“查到何时?查遍天下?先生一句话,长安城就要鸡犬不宁?”
李世民没打断他们。
他拿起案上的卷宗,一页一页翻。
上面都是人名、年月、病症、死因。
有些写得潦草,有些只剩半句,可放到一起,看得人后背发紧。
长孙氏旁支那几笔,尤其扎眼。
李世民看了很久,把卷宗合上。
“辅机。”
长孙无忌低头。
“臣在。”
“你回府。”
长孙无忌一愣。
李世民继续道:“把长孙氏族谱、婚籍、子嗣病亡记录,全部送进宫。”
长孙无忌抬头。
“陛下这是不信臣?”
李世民看着他。
“朕是不敢赌长乐。”
这句话落下,长孙无忌没法再接。
长乐公主不是普通宗室女。
那是李世民疼到心尖上的女儿。
也是长孙皇后捧在手里养大的孩子。
长孙无忌可以拿长孙家的门第说理,也可以拿朝局压人,可他没法让李世民拿亲女儿去赌。
房玄龄低声补了一句。
“此事若是真的,先生不是坏婚,是救人。”
长孙无忌听到“救人”两个字,脸上抽了一下。
方希半夜闯宫,断他儿子的姻缘,崩他长孙家的脸面。
到了房玄龄口中,反倒成了救人。
这口气,长孙无忌咽不下去。
可卷宗摆在案上。
他也不能当着李世民的面掀桌。
长孙无忌沉默许久,终于拱手。
“臣回府去取。”
李世民点头。
“百骑司随行。”
长孙无忌动作停了一下。
取族谱,用不着百骑司。
李世民也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去吧。”
长孙无忌退出甘露殿时,脚步比来时重了不少。
殿门合上,李世民才看向房玄龄。
“玄龄,你怎么看?”
房玄龄揉了揉眉心。
“陛下,先生敢让人查,说明他心里有底。”
李世民用手指敲着案面。
“可他为什么非要十二个时辰?”
房玄龄也想不通。
方希那人做事,一向不按世间规矩来。
他能一指碎玉带,也能拿半根萝卜压在御案上。
他说困,就真像是为了回去睡觉。
偏偏每次开口,都砸在要害上。
房玄龄想了想。
“也许先生不愿在俗事上耗太久。”
李世民看着前方,忽然笑了一下。
“朕的甘露殿,今日被先生一句话镇住了。”
房玄龄没敢笑。
他只是低声提醒。
“陛下,皇后娘娘那边,恐怕瞒不住。”
李世民沉默了。
长乐婚事,本就是皇后牵挂的事。
如今牵出近亲子嗣之患,长孙家又被查,长孙皇后迟早会知道。
李世民揉了揉额头。
“先查。”
“天亮之前,朕要看第二批册子。”
……
终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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