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很方便,不堵车。
导航提示还有十公里到县城的时候,夏宇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几拍。
三年了,每次回来都是打顺风车。
今年不一样,今年是夏宇自己开车回来的,脚下踩着油门,手里握着方向盘,后备箱里塞满了给爸妈买的东西——给爸的两条好烟、给妈的一件羊绒衫、还有一些在城里买了但一直没机会带回来的特产。
从县城下高速,拐上通往镇子的县道。
路两边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的一大片连着一大片,像是谁打翻了一桶金色的油漆。
远处是青灰色的山,近处是白墙黑瓦的村子,偶尔有几只土狗在路边晒太阳,看到车过来,懒洋洋地抬头看一眼,又继续趴下去了。
这就是夏宇的老家,夏家村。
说是村,其实规模像个小镇,一条主街贯穿南北,街两边开着各种小店铺——包子铺、理发店、五金店、还有一家永远在放流行歌曲的手机卖场。
夏宇家就在主街尽头那条巷子里,一栋两层的小楼,带个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枇杷树。那棵树是我上小学那年我爸种的,现在枝繁叶茂,每年能结一树黄澄澄的枇杷。
车拐进巷子的时候,夏宇远远就看到他家门口停了好几辆电动车和一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比亚迪。院子里传来嘈杂的人声,好像有不少人在说话。
夏宇放慢车速,把车停在了院门外的空地上。
熄了火,坐在车里深吸一口气。然后拎上给爸妈买的东西,推开车门。
院门半敞着。他推开院门走进去的那一刻,堂屋里至少有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
好家伙,全是亲戚。
大姑、二姑、三叔、小叔,还有几个他不太确定怎么称呼的远房亲戚,男男女女挤了满满一屋子。桌上摆着瓜子和花生,一次性纸杯里泡着茶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烟味。
夏宇爸坐在沙发上,看到他的瞬间,表情明显愣了一下——夏宇提前没跟他说具体哪天到家。
夏宇妈正从厨房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看到他,差点把盘子摔了。
“小宇?你怎么今天就回来了?”
“不是说了这两天回来嘛。”夏宇把手里的东西放在门口的柜子上,换了拖鞋走进去。
“哎呀,你这孩子,也不提前打个电话!”夏宇妈赶紧放下水果盘,快步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圈,眼睛里又是高兴又是心疼,“瘦了,又瘦了。你在外面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没有,吃挺好的。”夏宇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小宇回来了啊。”大姑率先开了口,她坐在沙发的正中间,翘着二郎腿,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笑眯眯地看着夏宇,“刚才还跟你妈聊你呢。你妈说你在城里工作挺好的,怎么突然就回来了?是不是——”
她的话没说完,但夏宇听出了那个意味深长的停顿。
“公司最近不太行,裁了一批人,给了笔补偿金。我想着正好趁这个机会休息一阵子,回来看看爸妈。”
“哦——被裁了啊。”
二姑接过话头,语调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意味。
她跟夏宇大姑是姐妹俩,一个比一个嘴碎,“现在城里的工作是不好找,新闻上天天说经济不景气。
小宇啊,不是二姑说你,你当年要是考个公务员,哪用得着受这个罪。”
夏宇还没接话,三叔就接上了:“可不是嘛。你看你表哥,去年考上了县里的公务员,现在一个月四千多,五险一金,年底还有绩效奖。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胜在稳定,铁饭碗啊。”
三叔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那表情活像他儿子当的不是县里的小科员,而是省里的厅级干部。
“还有你表姐,”大姑不甘示弱,立刻接过话茬,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炫耀,“嫁到市里去了,女婿在市里开了家装修公司,去年一年赚了七八十万。前两天还说要给我换个大房子呢。”
她说完,特意看了夏宇妈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你儿子在大城市混了好几年,到头来还不是灰溜溜地回来了?
夏宇妈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还是维持着笑脸,拉了拉夏宇的袖子:“小宇你坐会儿,妈去给你倒水。”
“妈,你别忙了。”夏宇按住她的手。
“哟,小宇,”二姑磕着瓜子,斜眼看夏宇,“你妈为你操了多少心你知道吗?你倒好,说辞职就辞职了。
我跟你说,你可不能回来啃老啊,你爸妈供你读大学不容易,到现在房贷还没还完呢。”
“就是,年轻人遇到点挫折就想回老家躲着,这可不行。”大姑立马跟上,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教训人的劲儿,“我女婿公司里那些年轻人,哪个不是拼命干?现在年轻不拼,等老了拼什么?”
夏宇爸全程没说话,坐在沙发角落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那是长年在工地上干活留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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