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
远宁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无昼的膝盖。
“说好了是你讲故事。怎么又变成了说我的事。”
她低头笑了一下，侧过头看他。
“是我不好。该你了。”
无昼终于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他的眼睛有点红，眨眼很慢，很重。
“你过来，靠近一点。”
远宁的头往前探了一寸。
“再近点。”
远宁警惕的直起身子。
“你要干嘛？”
无昼自己往前靠近了一些。
“认真看我的眼睛，左眼。”
远宁疑惑地盯住他的左眼。
忽然，她猛地怔住，呼吸像是被人按住一样停了一瞬。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点。
以为是自己看错，闭了闭眼，又重新看了一遍。
在无昼左眼漆黑的瞳仁深处，有一个极小的字。
“祀”。
颜色暗红，像一滴早已干透的血。
“看到了吧？”无昼缓缓闭上眼睛，侧过身子。
“几百年前，这世上曾经有过一个小国，叫做祀国。”
“地方很小，人也不多。但是都极为聪明。”
“他们不建军，不筑城。只是在各国之间行走。”
“做丞相，做军师，做商行总司。他们没有军队，却比很多大国都富有。”
无昼的声音很轻，讲得飞快。
“一百年前，烬国的国主联合诸国，一夜之间清剿了所有的祀国族人。”
“当时的皇族带着剩下的人躲了起来。”
“祀国虽然从地图上彻底消失，但留下的人还是保留着之前的生活方式。成为了辗转于各国王宫贵胄之间的一把利刃。永远站在光的反面，称自己为影祀。”
“而我，是影祀主上的养子。“
“从他把我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那天开始，我的命运就已经写好。”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十岁那年，我亲手把这个字刺进了眼睛。”
“从那以后，我看见的整个世界。都在这个‘祀’字后面。”
远宁震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几乎连心跳都忘记了。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所以……”
无昼慢慢转过头，深深看进远宁的双眼。
“永远不要信任我。”
远宁沉默地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忽然，她站起身，快步走到桌案后面，捡起方才无昼剥好的山核桃仁，放入口中。
“嗯，确实寡淡无味。”
她说着，伸手把桌案上一个包着糕点的油纸包打开，把里面的糕点胡乱倒在桌上。
然后，抓起那一小盘山核桃，一股脑倒了进去。
她重新把油纸包好，用绳子系紧，提在手里，走到无昼面前递给他。
“你说的。下次要用椒盐炒了，再带给我。”
“记得炒香一点。”
无昼嗯了一声，一把接过油纸包，转身便走。
他几步走到门边，抬手把斗笠重新扣回头上。
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说话。
声音被斗笠压得发闷，还带着一点浓重的鼻音。
“这次的任务，是助你收服山民。”
“我改日还会再来。”
话音还没落，他已经弯着腰从门帘破洞的地方钻了出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
三天之后，无昼又来了，真的带着一包炒好的山核桃仁。
咸甜酥脆，越嚼越香。
“别再吃了。”无昼打开远宁的手。
“这东西吃多了容易上火。专心点。”
无昼说着，把盘子放到自己身后。
远宁“哦”了一声，恋恋不舍地把嘴里的最后一口慢慢咽下去。
无昼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用手指点了点摊开在面前的地图。
“山母的居所，就在这座圣峰的最高处。建在几棵千年古木之上，形如鸟巢，被称为圣巢。”
“山民崇拜山神，认为飞禽都是山神的使者，因此绝不会伤害鸟类。”
“四大护法被称为神使，各以一种猛禽为象征。”
“金雕、黑隼、白鹫、青鸢。”
“都是山母的儿子。”
“儿子？”远宁忽然打断他，“那你是怎么掉包金雕王的？”
“我没有掉包。”无昼淡淡道，“我本来就是金雕王。”
远宁歪了歪头，一脸疑惑。
“山母赫连野勒都一百岁了，怎么可能有你这么年轻的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贺兰族与中原不同，按母系分族。男女成婚之后，男子便会归入女子的氏族，更改姓氏，一律被称为儿子。”
远宁眨了眨眼。
“那你姓赫连……难道是娶了山母的小女儿？”
无昼顿了顿，轻咳一声，用极小的声音说道：
“不是小女儿…”
“还不是小女儿？那是第几个女儿？”
“山母……只有一个女儿。”
远宁愣了半天。
忽然想明白了。
她猛地一拍桌子，笑得整个人翻倒在地。
“原来你是…山母家的小妾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无昼抬起一只手，遮住眼睛，长长叹了口气。
过了好半天，远宁终于笑够了。抱着肚子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擦眼泪一边喘气。
“难怪这么多姓赫连的。原来山母家一族，可以无限增加儿子。”
她抬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她女儿少说也得有六十岁了吧？”
“七十二。”
远宁又是一阵大笑，双手捧着自己的脸。
“完了完了，笑得我下巴都快脱臼了。”
“那你是…如何…” 远宁的目光往无昼的腰间扫了一眼，脸因为憋笑都有些扭曲。
无昼咬着牙道，
“五年前，我动了些手脚。让山母的女儿，赫连达雅，和金雕王在山路上被落石砸中。”
“金雕王当场毙命，赫连达雅也只剩下一口气。”
“我把她从乱石堆里拖出来，送回圣巢。”
“四大神使之位不可空缺，她便在断气之前，把象征结羽之仪的金羽毛交给了我。”
说完，无昼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仅此而已。可没你想的那种‘如何’。”
远宁紧紧抿着嘴，拼命憋笑。
“那你也是山母家的小妾。“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
”还是未亡人小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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