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十,申时。
听雨轩西厢的药炉上,青瓷药罐咕嘟咕嘟冒着白汽。阿碧手执蒲扇,目不转睛地盯着火候,眼眶泛红——这已是最后一剂压制之药。
六个时辰后,若无新药,阿朱体内的七日断魂丹将再次发作。
而这一次,再无药可压。
王语嫣坐在阿朱榻边,轻轻握着她的手。阿朱昏睡中眉头紧蹙,唇色又开始透出淡淡的青紫,呼吸时急时缓。
“小姐……”阿碧声音发颤,“夫人的信鸽已放出六个时辰,段王爷那边还没有回音。会不会……”
“不会。”王语嫣斩钉截铁,“他是阿朱的亲生父亲。纵是刀山火海,也会赶来。”
她语气笃定,指尖却微微发凉。
大理距姑苏三千里,纵是千里良驹昼夜兼程,也需七日。而段正淳从接到信到动身,再到中途关卡、江湖仇杀……变数太多了。
她不敢往下想。
榻上,阿朱眼皮轻颤,缓缓睁开一线。
“小姐……”她声音细若游丝,“外面……是不是下雨了?”
王语嫣侧耳。窗外太湖方向,果然传来隐隐雷声。
“要入冬了。”她轻声道,“第一场冬雨。”
阿朱艰难地扯动嘴角:“我娘说……我出生那日,也是这样的雨……”
她眼神涣散,仿佛穿过时空,看见从未谋面的生母阮星竹。那个在书信中被父亲反复提及、愧疚一生的女子。
“阿朱,”王语嫣握紧她的手,“你撑住。你还没见过父亲,没见过自己的孩子。”
阿朱怔怔看着她,泪水无声滑落。
“……我怕撑不住了。”
“你撑得住。”王语嫣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压得极低,“我腹中这孩子,能疗伤。若你毒发,我便让弱胎为你渡真气。”
阿朱瞳孔骤缩:“不行!那会伤了孩子——”
“孩子可以再有。”王语嫣打断她,一字一顿,“你只有一个。”
阿朱喉头哽咽,再也说不出话。
窗外,第一滴冬雨落下,打在枯荷上,啪嗒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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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还施水阁密室。
慕容博独坐案前,面前摊着一张泛黄的星宿海舆图。他用朱笔在丁春秋老巢“毒神宫”位置画了个圈,又画了一条箭头,指向三十里外的慕容复营地。
“今夜子时,”他喃喃自语,“复儿与乔峰会夜袭毒瘴阵。以乔峰的降龙掌破阵眼,复儿率玄鸟卫正面佯攻……此计可行,但丁春秋老奸巨猾,必留后手。”
哑卫统领跪在下方,独眼低垂:“老主人,是否要派影卫暗中策应公子?”
“不必。”慕容博搁下朱笔,“这是他第一次独自领兵,需自己立威。若事事都由我善后,他何时才能独当一面?”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他身边有灵鹫宫的人。童姥与丁春秋积怨数十年,梅剑此来,必怀童姥密令。复儿用她,便是与灵鹫宫结盟,于复国大业有利。”
哑卫统领迟疑道:“可公子似乎对乔峰……颇为推心置腹。”
慕容博目光一冷。
“乔峰。”他咀嚼着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丐帮帮主,武功盖世,豪迈坦荡……若能为慕容氏所用,自是臂助。可若他日知晓复儿真实图谋……”
他没有说下去。
但哑卫统领已明白——若乔峰知晓慕容复娶王语嫣是为血救无崖子、纳阿朱阿碧是为蛊控血脉、结义兄弟是为积累声望,这位最重情义的汉子,会如何反应?
“老主人,”哑卫统领低声道,“公子对乔峰的‘兄弟之情’,是真心,还是……”
“他自己也分不清。”慕容博冷笑,“复儿从小被我教导,情之一字最是误事。可他偏偏生了一副多情种——对王语嫣、对阿朱阿碧、对乔峰,甚至对他那四个渐生离意的家臣……”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冬雨如帘,将燕子坞重重庭院笼成水墨。
“所以他需要磨砺。”慕容博声音低沉,“需要亲手斩断这些羁绊,才能真正成为慕容氏中兴之主。”
他抬手,指尖在窗棂上轻轻叩击。
“就像当年我对他祖父做的那样。”
哑卫统领垂首,不敢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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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雨势稍歇。
听雨轩内烛火大多已熄,唯东厢书案上一盏孤灯,照着王语嫣伏案疾书的身影。
她在默绘燕子坞全图——不是慕容家公开的舆图,而是这半年来,她凭记忆、阿碧口述、阿朱易容探查时带回的碎片,拼凑出的真实布局。
还施水阁、参合庄、听雨轩、西角门、水下密道入口、慕容博假冢……
每一处,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画完最后一笔,她搁下左手握着的笔,活动了一下酸麻的手指。然后,她抬起右手,凝视着掌心那道粉红色的新疤。
食指、中指、拇指——已然活动自如。无名指尚有些僵硬,小指仍无法完全弯曲,但已不妨碍握剑。
她闭上眼,默运《北冥神功》心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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