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若再不做些事,慕容复迟早会走上那十几条老路中的某一条。
另一份是临安府衙昨日递上来的坊间舆情密报。
密报上说,北伐大捷的消息传回之后,临安城各大茶楼酒肆都在传唱摄政王的功绩,说书先生编的《燕北大破辽兵》话本已经连说了七夜,每夜座无虚席。
最火爆的场子是城西的望湖楼,一个绰号铁嘴张的说书人将慕容复在落雁坡单剑斩帅旗的一幕添油加醋讲得天花乱坠,说到精彩处满堂喝彩,有人当场解下腰间的玉佩扔上台去赏他。
铁嘴张收了赏钱越发起劲,最后加了一句收场白:
这样的摄政王,咱们大宋百年来出过第二个么?皇上遇着这样的臣子,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哪。
福分。
赵构将密报合上搁在案角,手指在那两个字上按了按。
他想起三日前出城十里迎接慕容复凯旋时,自己搀扶慕容复起身的那一瞬间。
他的手触到慕容复的臂甲时,那副甲胄渗出来的汗意冰凉黏腻,不像一个得胜将军身上该有的温度。
他当时多看了一眼慕容复垂在身侧的右手,虎口的位置裹着一块帕子,帕子底下的形状像是伤口,但慕容复用袖口遮住了大半,旁人根本注意不到。
赵构却注意到了,他回来之后便翻查了随军太医此次北伐的脉案记录,那些记录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关于摄政王身体的任何异常描述全都消失了——
干净得反而成了最大的异常。
慕容复受伤了。
赵构在心里把这个判断翻来覆去地掂量。
若只是小伤,太医不至于将脉案清理得如此彻底。
伤到需要隐瞒的地步,说明慕容复的身体状况已经出现了某种动摇。
那么动摇到什么程度?
还能撑多久?
如果——
赵构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如果慕容复的身体真的出了大问题,他亲政的时机会不会比预想的来得更早?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他用力搓了一把脸,夏夜的热气从窗缝里灌进来,拂在他出了一层薄汗的额头上。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带着御花园池塘里青蛙的咕呱声涌进来,潮湿而温热。
他望着文德殿的方向,那扇窗果然还亮着。
慕容复此刻一定正伏在案前批阅今日送到的奏章,左手边放着一壶凉茶,右手边搁着那枚篆印,脊背微微佝偻,鬓边白发被烛火映得透亮。
那幅画面在他脑中越来越清晰,清晰到他想忘都忘不掉。
他想起自己五岁那年发高烧,深夜迷迷糊糊醒来时,慕容复坐在他榻边翻看奏章,一只手按在他额头试体温,掌心干燥而温热。
那时他觉得这只手会永远按在那里,稳妥、踏实、不用害怕。
可如今他长大了,他知道每只按在头顶的手都有它的重量,而有些重量会让一个正在长高的人再也直不起腰来。
他用力合上了窗。
窗扇碰撞发出一声闷响,在空旷的寝殿里荡了荡才散。
他背靠着窗扇慢慢滑坐下去,脊背抵着冰凉的窗棂木框,双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
寝殿里只燃了一盏烛火,他面前的地面上投着那盏灯昏黄的光晕,光晕边缘是一小片漆黑,漆黑里坐着他自己缩成一团的影子。
朕该拿你怎么办。
他对着那片漆黑低声说。
话音落下后寝殿里安静了很久。
烛火毕剥响了一声,窗外青蛙的鸣叫停了一瞬又接上了。
赵构就这么坐在地上坐了大半个时辰,久到两条腿都麻了,久到那盏烛火燃到了尽头,灯芯一歪,火苗剧烈地晃了几下之后终于灭了。
寝殿陷入彻底的黑暗,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由急渐缓,由乱渐平。
他扶着窗框慢慢站起来,摸索着走到案前,在黑暗中重新摸到了范仲淹那份密奏。
他指尖沿着纸张的边缘走了一遍,然后将密奏拿起来撕成了两半。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脆,一声接一声,半刻钟后那份四百余字的密奏已经碎成了几十片纸屑。
他将纸屑拢起来捧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松手让那些碎纸片散进了夏夜的黑暗中,被风卷着飘向御花园的池塘、草丛、假山石缝。
没有一片留下。
做完这件事,赵构在黑暗中重新坐回案前,摸到了笔架上那支未曾蘸墨的狼毫。
他将笔杆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放下笔,伸手从砚台边取过另一件东西——
一块巴掌大的空白玉牌,尚未篆刻任何文字。
他将玉牌握在掌心里,玉质温润微凉,与他指腹的温度渐渐交融成一片不分彼此的暖意。
窗外远远传来四更的梆子声。
赵构握着那块玉牌站起来,赤脚踩过金砖地面走到寝殿门口,拉开门。
值夜的内侍蜷在廊下打盹被他推门的声响惊醒,慌忙爬起来跪地请罪。
赵构没有看他,只是将玉牌递过去,声音在黎明前最深重的夜色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明日送到文德殿,给摄政王。
他说,
告诉他,朕自己刻了一枚章,想请他看看合不合规矩。
内侍双手接过玉牌躬身退下。
赵构重新合上门,背靠门板站了片刻,在重新涌上来的黑暗中闭上眼睛。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擂着,沉稳而有力,像一个刚刚做了决定的人终于落定了棋子之后那种不急不躁的节奏。
窗外天边泛起第一线极淡的青灰色。
黎明还远,但夜最深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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