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月递过去两盏清茶，温声道：“坐下说话。黑风山的事，郡城那边早有风声传到灵川县。听说那伙山匪负隅顽抗，巡查司折损不小？”
顾昌安接过茶盏，仰头一饮而尽，抹了把嘴唇，脸色有些沉重：“是。那帮人根本不像寻常求财的山贼。周衡大人下令围山时，他们明明已无退路，可从炼气三层的喽啰到炼气八层的头目，个个双眼赤红，悍不畏死。冲杀起来舍生忘死的，硬顶着飞剑符箓往上扑，嘴里还念叨着什么‘神血永驻’……倒像是中了邪。”
顾承志闻言，眉头微微一挑：“中了邪？”
“哥，东西拿出来给叔公和姑祖母看。”一直静立一旁的顾昌晚忽然轻声开口。
她上前一步，从宽大的袖袍深处取出一个用黑色油布严密包裹的物件，小心翼翼地放在长案中央。
油布一层层揭开，露出一枚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如墨的扁平木牌。
木牌边缘刻着密密麻麻的锯齿纹，材质非金非石，隐隐散发出一股极淡的阴冷水腥气，正中央用暗红色的朱砂勾勒出一道扭曲如蛇、又似鱼骨的古怪符纹。甫一暴露在空气中，屋内的温度仿佛都骤然降了三分。
顾承志目光一凝，体内原本沉寂的沧澜海台猛地泛起一阵极其细微的波动。
那不是灵力的共鸣，而是沧澜本源真水在感应到极度污秽阴煞之物时的本能排斥！
“这是从黑风山那个炼气八层的头目尸身上搜出来的？”顾明月神色骤变，指尖微弹，一道柔和的风刃凌空悬在木牌上方半寸处，仔细辨识着上面的纹路，“这符纹……不是寻常人族道门的制式，倒有些像……”
“异族。”顾承志沉声吐出两个字。
他伸出两指，指尖裹着一层极薄的淡蓝水华，轻轻按在木牌边缘。
嗡——！
木牌内的阴煞之气被水灵力一激，那暗红色的符纹竟微微泛起血光，如同一条活过来的吸血水蛭，试图顺着灵力反噬顾承志的经脉。然而顾承志筑基真元雄浑木牌也毕竟不过是一个死物，水华微震，便将那股邪力生生压了回去。
“好阴毒的东西。”顾承志收回手，脸色冷峻如铁，“这木牌内部浸透了生魂怨气，还掺了裂鳍族特有的深海水煞。黑风山那伙人之所以不畏死，根本不是什么亡命之徒，或许是识海被这符牌中的煞气潜移默化地侵蚀了神智，成了半人半尸的傀儡！”
此言一出，顾昌安和顾昌晚皆是后背发凉。
顾昌安咬牙道：“这黑风山地处苍梧郡腹地，距离大青岭边线足有四百余里，裂鳍族的手，居然已经伸得这么深了？”
“四百里算什么？”顾承志冷笑一声，“灵川县的那顺来行的董顺不也是筑基中期的裂鳍族伪装的？这黑风山，恐怕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匪巢，而是异族设在官道附近、暗中收集过往流民散修生魂的据点之一！”
顾明月手指轻轻扣着桌面，眼神深邃：“韩长风近年来下令让巡查司雷霆扫荡全郡未报备的散修势力，名义上是备战拓疆、肃清后方，实际上……这位韩大人恐怕早就察觉到了什么，借巡查司的刀，在暗中拔除这些毒瘤。”
顾昌晚垂手低眉，恭敬道：“当时周大人杀红了眼，只顾着清点灵石法器。侄孙女觉得这木牌透着邪气，若是贸然呈上去，周衡大人若是个明事理的倒好，若是个贪功或怕惹麻烦的，反倒可能把我们兄妹灭口灭迹。族规教训，在外行事，保命第一，机密不可轻授于人。”
“心思细腻，沉稳知机，不错。”顾承志难得夸赞了一句，随即吩咐顾明月，“姑母，取三张‘封灵符’，用雷纹铅盒将这木牌封死，锁进后山石窟，绝不可让第二个人知晓。”
“我省得。”顾明月肃然点头，利落地取出符箓将木牌层层封禁收起。
顾承志转过头，看着顾昌安与顾昌晚，正色道：“黑风山既然拔了，你们在巡查司的功劳簿上便记下了一大笔。但我还是要叮嘱你们，往后的日子，苍梧郡只会越来越乱，巡查司是韩长风手里的前锋利刃，也是最容易折断的刀。”
“还有四年时间。”顾承志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两人身上，“昌安，你性子烈，冲锋在前是长处，但切记过刚易折；昌晚，你长于暗察与风系袭杀，今后多替你哥照应着后背。这五天假期，不用去演武场争那些虚名，去丹房领四瓶聚气丹、两瓶回春膏，去后山静室闭关，尽全力冲击炼气七层！”
炼气七层，便是炼气后期的门槛，体魄与真气储量皆会上一个台阶。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齐齐躬身下拜，肃容应道：“谨遵叔公教诲！”
待两个小辈退下，偏房内再度恢复了寂静。
顾承志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一口饮尽，目光望向窗外翻滚的云层。
“暗流越来越急了。”顾明月轻叹道，“外有异族借生魂炼丹渗透，内有韩长风携紫府之威强征各族，四年后的拓疆大役……承志，咱们顾家这条小船，真能在这风浪里撑过去么？”
顾承志缓缓站起身，走到偏房悬挂的沧梧郡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青岩坳的位置，又顺着官道一路向南，最终停在那片无边无际、用浓墨标注的“十万大山”。
“狂风骤雨，大树易折，野草反而能活。”
顾承志收回手，背负身后，声音平缓却透着一股磐石般的坚决：“韩长风想借各族之力当先锋，三大家族想借军功谋求紫府功法，异族想吞吃我人族血肉……各方皆有所求。我们顾家不争什么首功，也不图什么宗门亲传，只要咬紧牙关，在这乱世里把根扎得再深三分。”
“四年后，我带队出征，清岩坳便全托付给姑母和知澜。”
“只要顾家的香火不灭，灵脉不失，任他天翻地覆，沧海横流，咱们也自有一席立锥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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