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尼达威尔王城的空气里,依然缭绕着尚未散尽的硝烟,砖石碎裂的粉尘味顺着残破的花窗倒灌进来,带着初冬割人面颊的冷意。但这股令人窒息的战争余味中,此刻又多了一份更加刺骨、更加黏稠的东西——怀疑。
这种怀疑就像是一层看不见的霉菌,在王宫主议事厅的每一个角落悄然滋生,所有人都能嗅到那股令人不安的气息,却没有任何人敢率先开口打破死寂。
大厅内,那些被紧急召集而来的贵族与文官大臣们,正黑压压地跪伏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他们的头颅虽然谦卑地低垂着,脊背也弯出了看似恭顺的弧度,但端坐在高高王座上的奥莉加,依然能凭借敏锐的感知,清晰地捕捉到他们眼底深处尚未熄灭的余烬。
那绝对不是对王权死心塌地的忠诚火苗。
那是被红衫军那排着整齐队列的刺刀丛林强行压制下去的屈辱、不甘,以及深不见底的困惑。
在这些习惯了用纯正血统和古老契约来衡量世间一切价值的贵族眼中,女王昨夜那场被迫签订的臣服,根本不是什么“以空间换时间”、在亡国绝境中谋求生存的壮士断腕之智。在他们那套僵化腐朽的逻辑里,这仅仅标志着旧日王权的彻底崩塌,是最高统治者面对强权时毫无底线的懦弱与背叛。
更让这群贵族感到如芒在背、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的,是站在王座旁边的两个陌生存在。
一个是来历不明、连真实名讳都未曾向他们公布的异乡女人——伊丽莎白女士。这位身穿深蓝色维多利亚宫廷长裙的贵妇,此刻正坐在仅次于女王位置的华丽靠椅上,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的手指优雅地端着茶杯,垂着眼帘,仿佛这大厅里跪着的几百号帝国精英只是一群毫无存在感的摆设。
另一个,则是昨天还只是一道半透明虚影、今天清晨却已经拥有一具完美血肉之躯的林曦。她穿着那一身线条干练的现代战术便装,双手抱在胸前,宛如一尊守护在王权侧翼的黑色雕像。
那些贵族无法理解这种由异界神迹直接在物质世界塑造躯体的伟力。这些完全超出他们认知范畴的高维变数,就像悬在他们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斩首利刃,只能无限加深他们内心的恐慌与不安。
奥莉加缓缓站起身,走到王座旁巨大的落地窗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陪伴了她数百年的臣子。
她的目光如同一把刚刚在磨刀石上开过刃的冷硬匕首,一点一点地、毫不留情地从那些低垂的后脑勺上刮过。
她看到了。
有些人的肩膀在华丽的丝绸长袍下发生着细微的颤抖,那是对城外大军与城内红衫军双重压迫的恐惧;有些人虽然低着头,但眼底闪烁的尽是不加掩饰的质疑;还有几个人,正趁着旁人视线死角的间隙,暗中交换着意味深长、阴鸷无比的眼神。
不需要去使用什么读取内心的黑魔法,奥莉加也能精准地猜透那些肮脏脑壳里此刻正在盘算些什么。
这群世世代代寄生在国家躯体上、吸食着平民骨髓的吸血鬼,此刻恐怕正在脑海中飞速计算着剩余的筹码。他们正在商量着,该如何把这个满目疮痍、残破不堪的国家,拆解成一块块滴着血的肥肉,然后拿到谈判桌上卖个好价钱——无论是打包卖给那位坐在旁边喝茶的伊丽莎白女士,还是转身卖给城外那个挥舞着屠刀、叫嚣着要建立侍奉国家的法西斯头子沃尔特。
想到这里,奥莉加的嘴角勾起一抹充满讽刺意味的冷笑。
真是荒谬。
就在昨天深夜,当那场震撼人心的演讲结束后,伊丽莎白女士在战地茶室的复盘中,早就带着那种看透一切的慵懒神态,跟她交了底。
“如果你的那些臣子们,最终决定背着你,把这个国家偷偷卖给我。”
奥莉加脑海中浮现出伊丽莎白当时摇晃着杯里红亮茶汤、语气随意的模样。“那我也完全不介意将计就计,顺手把他们手里的筹码买下来。然后,我会以我的名义,把所有的权力再原封不动地返还给你。”
这是一场在政治算术上稳赚不赔的双赢交易。
伊丽莎白阿姨毫不费力地获得了名义上的绝对利益与控制权,而奥莉加没有失去任何一寸实质的统治权。顺带的——她还能兵不血刃地收获一份精准无比的、写满了王国内部所有“二五仔”名字的清洗大名单。
这个计策的冷酷之处在于:伊丽莎白根本不屑于主动去调查谁要背叛。她只需要坐在那里,散发着诱人的权力气味,等着那些背叛者自己如同闻到血腥味的苍蝇般主动找上门来“卖国”,然后白白拿到一份名册。
“至于那些妄图将国家卖给城外沃尔特的蠢货?”
伊丽莎白当时给出的答案,伴随着茶杯落托的一声脆响,显得更加直白、血腥。
“我完全不介意亲自下场,在这座王城里进行一次彻头彻尾的物理大清洗。正如那位华夏妹妹家最伟大的先驱者所留下的那句颠扑不破的真理——”伊丽莎白微微仰起头,碧蓝的眼眸中闪烁着帝国主义的傲慢与对真理的认同,“枪杆子里面出政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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