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莉加在王宫深处的私人书房召见她的那天晚上,窗外的星光依旧和几个月前她初次降落在这片土地上时一样,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清冷。
那是一种属于塞尔努斯大陆独有的、仿佛永远不会被地面的烟火气所温暖的寒星。然而,当伊蕾娜的靴子踩在书房那块厚重的、吸音效果极佳的暗红色波斯地毯上时,她分明感觉到,这座曾经冰冷如陵墓的宫殿,如今正跳动着一种强劲而灼热的脉搏。
坐在巨大橡木桌后的女王,比几个月前在日光厅发表演讲时,肉眼可见地清瘦了一圈。
那头原本如黑色瀑布般肆意披散的长发,此刻被一丝不苟地盘起,用几根没有任何魔力波动的素银发簪固定在脑后,显得干练而肃杀。眼睑下方有着淡淡的青灰色阴影,虽然用高阶的精灵粉底刻意遮盖过,但在魔女那双常年观察细微魔力流动的敏锐视线里,依然无所遁形。
那是日复一日的批阅、算计、在多方势力间走钢丝,以及深夜的焦虑所留下的物理刻痕。
但当奥莉加抬起头,那双如同暗夜棕宝石般的眼眸看向伊蕾娜时,那种能够刺穿人灵魂的专注力度,却比初见时更加凝练、更加骇人。如果说曾经的奥莉加是一把华丽但易碎的魔法水晶剑,那么现在的她,就是一块在名为“唯物主义”与“现代政治”的铁砧上,被反复捶打、淬火后成型的黑钢。
没有繁琐的宫廷寒暄,甚至没有一杯用以客套的红茶。
奥莉加只是将一张边缘用金箔包裹、纸张触手犹如少女肌肤般温润的羊皮纸通行证,顺着光滑的桌面,缓缓推到了伊蕾娜的面前。纸张在橡木桌面上滑动的沙沙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清晰可闻。
在那份通行证的右下角,一团猩红如血的火漆上,死死地压印着代表尼达威尔-普鲁森最高王权的星月徽记。那徽记的边缘锋利,宛如刀刃。
“尼达威尔-普鲁森王国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伊蕾娜。”奥莉加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却带着金石相击的余音,在空旷的书房里久久回荡。
这不仅仅是一张通行证,这是新秩序的主宰者,对一个客观记录了他们阵痛与重生的历史见证者,所给予的最高规格的庇护与认可。拿着这张纸,无论是在戒备森严的军工厂,还是在偏远的农业合作社,伊蕾娜都将畅通无阻。
伊蕾娜没有说话。她伸出戴着黑色丝质手套的手,指尖触碰到那微凉的金箔边缘,稳稳地接过了那张分量惊人的纸。
她微微欠身,左手抚在右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属于高阶旅法师的抚胸礼。她道了声谢,没有任何黏糊糊的煽情词汇,也没有说那些诸如“我会想念这里”的多余客套话。
她们心里都清楚,彼此都不是那种擅长在离别时挤出眼泪来浪费时间的人。一个是必须时刻保持冷酷与理智、在波谲云诡的地缘政治中掌舵国家方向的女王;一个是习惯了将所有的悲欢离合、生离死别都封存在皮面笔记本里的旁观者与记录者。
过度的感伤,对她们而言,都是一种矫情。
只是,当伊蕾娜转身离开书房,推开那扇沉重的包铜木门,踏入那条铺着厚厚地毯的幽暗走廊时,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头,看向走廊的墙壁。
几个月前,当她刚刚被那个满肚子坏水的林曦局长领进这间王宫时,这面墙上还密密麻麻地挂着历代精灵先王的沉闷油画。那些画里的精灵穿着繁复累赘的法袍,眼神空洞而高傲,仿佛整个世界都欠他们一个道歉。
而现在,那些象征着腐朽血统与过去荣光的画框,已经被全部拆除。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巨大王国疆域图。
那是用地球带来的最新测绘技术,结合了魔法探针,一点一点丈量出来的精确地图。上面没有虚无缥缈的神话坐标,只有用冷酷的黑色线条标注的煤铁矿脉,用红色虚线规划的蒸汽铁路延伸线,以及用大片大片的绿色色块标注出的新开垦的紫苜蓿轮作农田。
它没有华丽的画框,只是用几根粗糙的钢钉死死地钉在墙上。但它就像一面无声却狂舞的战旗,每一根线条都在向这个世界宣示着,这个国家正在发生着何等翻天覆地的物理重塑。
伊蕾娜在这幅图前站了片刻,紫色的眼眸中倒映着那些交错的线条。她将这幅充满工业与泥土气息的脉络死死印在脑海里,这才拉了拉帽檐,转身走入王宫深沉的夜色之中。
与林曦的告别,并没有发生在戒备森严的国家安全保卫总局,也没有发生在那个充斥着暧昧与修罗场的维多利亚恒温温室。
它发生在一个略显寒酸、甚至可以说是脏乱的平民区街角。
伊蕾娜找到林曦的时候,这位让敌国间谍闻风丧胆的特务头子,正蹲在一个泥坑里。
她刚处理完一起关于贫民窟供水管道破裂的纠纷。几根劣质的铸铁水管因为水压不稳而爆裂,导致大半条街被浑浊的泥水淹没。愤怒的居民原本差点和市政厅的修理工打起来,直到林曦带着几个国安局的特工赶到,直接撸起袖子跳进泥水里,用最高效的指令和物理干预,强行压制了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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