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门厮杀的硝烟尚未散尽，遍地尸骸被鲜血浸透，李自成率残部疯了一般向南逃窜，转瞬便没入了茫茫烟尘之中。
败报第一时间席卷清军大营，各路将领神色各异，眼底的算计与焦虑，尽数写在动作与神态之上。
吴三桂独自立于尸山血海之间，一身甲胄被血污与尘土糊得辨认不出，肩头的伤口崩裂，鲜血顺着破损的甲胄不断往外渗，染红了半边衣摆。他手中的长刀早已卷刃，拄在地上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当他低头看向身边仅剩的三百弟兄时，瞬间的死寂后，是压抑到极致的崩溃。
这些本是他麾下最精锐的关宁铁骑，如今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伤口缠满布条，连站立的力气都快耗尽。他眼眶赤红，泪水混着血污无声滚落，砸在脚下的血泊里，激起一圈涟漪。嘴唇哆嗦着，想嘶吼着安抚部下，想质问命运为何如此残酷，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哽咽，肩膀剧烈颤抖，浑身都透着无尽的绝望与屈辱。
“两千弟兄……就剩三百了……”
他喃喃自语，指尖死死攥住刀柄，指腹被粗糙的刀背磨得生疼。在这乱世中，他背负着汉奸的骂名，本以为降清能换来前程，如今却成了彻头彻尾的光杆司令。前路茫茫，军法如山，他知道自己等待的只有严惩，连体面地死去，都成了奢望。
麾下残兵垂头丧气，眼神麻木，再无半分战意。整个营地死寂一片，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在风中回荡，连风都带着血腥味，让人窒息。
豪格刚率正蓝旗肃清城内残敌，正擦拭着长刀上的血迹，听闻李自成跑了，动作猛地一顿。他眉头瞬间拧成一个死结，脸色沉得如同锅底，大步流星地冲到阵前，目光扫过满地关宁军的尸体，又望向李自成逃走的方向，狠狠一口唾沫啐在地上。
“废物！全是废物！”
他厉声怒骂，声音嘶哑却带着滔天怒火，攥紧的拳头骨节泛白，指节咔咔作响。到嘴的擒杀头功飞了，他如何不气？可转念一想，后续追击李自成，还得靠吴三桂这支残兵顶在前面当炮灰，自己的正蓝旗总算能捡便宜，心头的火气又消了几分。
他看向吴三桂的眼神，满是鄙夷与不屑，嘴角撇得老高，心里将吴三桂骂了千百遍，却又不得不承认，这人还有用。
济尔哈朗慢悠悠策马而来，他一身甲胄干净整洁，连尘土都没沾多少，显然全程并未参战。他捋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了云淡风轻的模样。他扫了一眼狼狈不堪的吴三桂残部，又看了看城内的狼藉，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淡笑。
“镶蓝旗幸得保全，倒是没折损多少人手。”
他心底暗自庆幸，自己素来避战保实力，如今李自成跑了，与自己毫无干系，只要兵力无损，便是最大的赢家。战局得失？那是豪格和吴三桂的事，与他无关。
多铎缩在大营侧翼，一身精锐亲卫毫发无损，他正拍着胸口连连庆幸，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
“还好还好，没让老子去堵东门，不然现在躺在这里的，就是我的人了！”
他小声嘀咕着，眉眼间满是幸灾乐祸，丝毫不在意李自成逃脱，反倒乐得看豪格、吴三桂吃瘪。只要自己的五百亲卫安然无恙，万事皆可大吉，全程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中军大营，静待王小宝发落。
中军帐内，王小宝端坐主位，听完亲卫的禀报，神色平静无波。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香氤氲，眉眼低垂，遮住了眼底深藏的笑意与算计。
“跑了便跑了，本就没想在此地擒杀他。”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指尖却在桌案上轻轻敲击，节奏分明，每一下都敲在众将的心头。
帐外众将皆是一愣，满脸疑惑，却没人敢多言。
王小宝心底明镜似的：李自成活着，才能继续牵引着满清各路兵马的鼻子走，才能持续消耗八旗兵力。他若死了，自己便没了牵制满清的由头。至于吴三桂损兵折将、豪格心生不满，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满清内部越内耗，他就越能稳坐钓鱼台，坐收渔翁之利。
他缓缓起身，一身戎装笔挺，目光锐利如鹰，缓步走出中军帐，环视在场众将，声音冷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吴三桂，抬起头来。”
吴三桂浑身一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眼眶通红，满脸绝望与惶恐，只等着军法处置。
王小宝缓步走到他面前，目光直视着他，语气陡然一转，满是赞许与肯定，声音清亮传遍全场：
“此番你率两千疲弱残兵，死守东门，抵挡李自成亡命突围。率部死战，虽最终被其冲破防线，却也重创其主力，斩杀无数大顺贼寇。全军上下，数你此战最为勇猛，最为尽心！”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豪格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疙瘩，刚想开口反驳，却被王小宝一个冷眼扫了回去，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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