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庚。”
方砚守在殿门,听见这个名字立刻回头:“钦天监五年前失踪的漏刻博士?旧档说他盗卖星图,畏罪投河。”
“没有尸首?”陆峰问。
“只捞到官靴。”
顾长庚听见“官靴”二字,忽然抬起右脚,脚腕内侧果然有一圈长年穿官靴磨出的茧。他盯着那圈茧,神情像是在看别人的腿,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六月初九,暴雨。河水没过望仙桥,靴子浮起来,人沉下去。”
“望仙桥下没有深水。”方砚道,“夏汛最急时也只到腰。你若真在那里投河,尸首不会冲出三里。”
“我投了河。”顾长庚声音发硬,“他们都看见了。”
“谁看见?”
他报出的却是三个已经死去的钦天监旧吏。方砚在火烧内书库前抄过那桩案子,其中一人死在顾长庚失踪的前一年,根本不可能到桥边作证。
顾长庚两手抱住头,指甲抠进发根:“是我看见的。我站在桥上,看着我掉下去。水很冷,肺里都是泥。我还听见岸上有人说,别捞,让他去。”
林婉儿走近半步,捻起他发间黑砂:“他不是装疯。有人让他在药里听了太多遍落水声,连死法都替他备好了。官靴放进河中,活人锁进铜棺,从此顾长庚既死在官府旧档里,也活在他们手里。”
姬瑶月看向棺壁那些计时刻痕:“五年里,他一直在此处?”
“未必。这些刻痕深浅不同,旧痕生了铜绿,新痕只有百余道。他被关过不止一个地方,今夜才送回太庙。”陆峰挑起棺角一缕草屑,草叶窄硬,边缘带白霜,“这是北地箭草。铜棺到过落雁关,他也可能到过。若他记得那边的人脸,便不是一具只会说旧名的活尸。”
顾长庚猛然抬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列祖牌位后方。他唇齿打战,死死咬住一句将出口的话。牌位后空无一人,最高处横梁却垂下一截新断蛛丝,梁灰里留着半枚鞋印。方才红雾四起时,那里有人伏过;韩守礼逃入水道,另一个人从梁上撤走。
“你见过半闭眼的主人。”陆峰道。
顾长庚牙关顿时咬紧。顾长庚忽然用额头撞向棺沿。苏青梅刀背一压,将他逼回棺中,陆峰同时扣住他的下颌。顾长庚牙间藏着一层暗红血蜡,舌尖已经咬破,蜡壳正在血里融开。
“他要吞毒。”苏青梅道。
林婉儿伸手来掏,顾长庚却猛地吸气。领口铜片一齐颤响,棺底黑砂如被风卷起,扑向最近的三人。苏青梅本可后退,她却只侧过半步,刀柄撞开陆峰胸口,将自己挡在砂雾前。
陆峰抓住她腰后的刀鞘,把人向身侧一带。两人的肩擦过,苏青梅左肩骤然一颤,伤口裂开的血落在他手背上。她没有出声,右脚勾起地上的黄幔,迎面盖住棺口。
林婉儿顺势把盐水全泼上去。黑砂被湿布压住,铜片发出一阵尖鸣。顾长庚在幔下挣扎,赵孟秋带近卫扑上,用断枪抵住他的膝弯。
“陆峰!”姬瑶月喝道。
陆峰已经撬开顾长庚的牙。血蜡中没有毒丸,只有一片薄得透光的骨片。上面密密刻着小字,被血浸后才显出来。他只来得及看见“沉舟”二字,顾长庚便把舌尖抵上骨片,用力一折。
骨片碎在齿间。
顾长庚咽下满口血,身体渐渐软下去。林婉儿摸了摸他颈侧,又取针刺入人中:“不是毒,是封住舌根的麻药。他死不了,半个时辰内也醒不了。”
陆峰从碎骨中夹出最大的一角。刻痕不是一人所写,有几笔陈旧发黄,其余却白得刺眼,显然近日才补上。有人急着把“陆沉舟”这个名字送到顾长庚嘴里,却没有足够久远的凭据。
方砚趴在地上,将另外几片碎骨一一拣进手帕。最小的一片只剩“二十九”三个字,另一片刻着“来处无籍”。这些词不像故人留下的口信,更像官府验身时逐栏记下的簿册。两片断口并不相合,说明顾长庚舌下原本压着的不止一片,有人将几份来历不同的字硬凑成了一段身世。
“他不是来与你相认。”苏青梅道。
“他是来让我认自己。”陆峰将骨片包好,“只要我当众承认一两件,后面的假话便也有了根。他们不用证明陆沉舟是谁,只须让陛下和宗室怀疑,蓝颜王究竟还是不是原来那个人。”
姬瑶月脸色冷得像结了一层霜:“先借死人换皇帝,再借前生换朕的臣子。他们倒会省棺材。”
姬瑶月伸手:“给朕。”
陆峰递过去。
“你没有话要解释?”她问。
殿中余烟贴着地砖游动。苏青梅就在陆峰右侧,仍隔着那一步,没有看他,也没有替他说话。她右手垂着刀,左肩血已将缚带染透。
“有。”陆峰道,“但不是现在。他在拖时辰。韩守礼从御河逃走,这个人却留在此处叫我的旧名,必是要把我们困在太庙。”
姬瑶月拇指按住骨片,坚硬边角刺进她掌心。她盯了陆峰片刻,将骨片收进袖内:“朕给你半个时辰。先查活人的路,再听死人的话。”
这是信他,也是一道没有写在纸上的限期。方砚在铜棺后找到一只倒扣的漏壶。壶嘴仍在滴水,水珠没有落向砖面,而是沿着一道向下倾斜的石槽流入墙根。陆峰用指腹擦过石槽,闻到淡淡的桐油味。方才升棺的机括不是太庙旧制,有人在地下持续添油,铜棺升起后,那人还没走远。
赵孟秋撬开墙根石板,一股夹着河腥的冷风涌上来。石板下不是韩守礼逃走的窄水道,而是一列向深处延伸的石阶。阶旁嵌着残破铜环,形制与钦天监浑天仪上的轮扣一模一样。
昏迷的顾长庚忽然抽动。他眼睛没有睁开,喉咙却挤出一声低笑。
“陆沉舟,你漏验了自己的尸。”
陆峰猛然回头。这句话不是临江府验尸房里的事,也不在任何口供里。那是前世临死前,门外凶手隔着铁门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顾长庚嘴角淌着血,声音越来越轻:“下去吧。太庙下面。还有一座观星台。你的尸首,正等你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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