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祭坛上,苏小染已经站了半个多时辰。
脚下这座祭坛是混元宗时期留下的废弃星仪,青石基座裂得厉害,几根石柱歪斜在风里。她对面是修仙世界与虚空交界的方向,天光从这里开始变得不对劲,像有人把一整桶灰蓝颜料倒进了天幕,把本该透亮的午后搅得又沉又暗。风从四面八方压过来,不冷,却重,像海。她在风里把剑胚握得很紧。剑没出鞘,因为她还不知道要劈什么。
三天前,商陆的船没有回来。
苏小染还清楚记得那天的场景。商陆说“补漏”之后,旧船驶向归墟海眼,要把门后最深的那口气送进海底。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回来。赵无极还跟柳如烟打赌,说商陆那种活了几千年的老怪物肯定会回来,柳如烟只回了两个字——“未必”。结果真让柳如烟说中了。归墟海眼恢复平静之后,旧船没有出现。海面上空空荡荡,连块像样的船板都没剩下。陆雪琪在阵法院连续追了三天,最后只锁到一条极淡极淡的空间轨迹。轨迹从归墟海眼一路往东,穿过整片东极海域,最后消失在修仙世界与虚空交接的地方。
“船影正在消失,像被什么吸进去了。”陆雪琪的传讯只有这一句话。苏小染听完没吭声。她见过那条轨迹。那不是船在航行。那是船在逃。或者说,是被什么拖进去。可商陆不是会逃的人。那个在旧船上让她“把话听完”的人,最后把铜片塞进她手里时,说的是“若船回不来,这地方还得你守着”。苏小染当时没深想。她以为那只是商陆习惯性的、老妖怪式的嘱托。现在她站在这个方向,才明白那句话的分量。商陆早就知道船可能回不来。他甚至知道,如果船回不来,她一定会追。
“小染,回来。”传讯符又亮了一下,是苏婉儿的声音。这次没有陆雪琪那么克制,尾音带了一点快压不住的急,“定位符的灵压快散了,你再不回来,那边会变成一块乱流区。你一个人去,不行的。”苏小染把传讯符按在石柱上,低头看着它暗下去。她知道自己该回一声。可她没有。她抬头看向天幕尽头,那道灰色轨迹还在,细得像一根将断未断的线。她若现在回头,商陆和那艘船就会彻底消失,连一丝可供追索的方向都不留。
“我看到了。很快就回。”她到底还是给苏婉儿回了一条。然后她从储物袋里取出六枚天衍棋子。棋子浮起来,绕着她极慢地转。破局的幽蓝、衍势的温白、空劫的透明、衡天的琥珀金、定星的冰蓝、归元的深黑。六道光落进风里,照出前方越来越乱的灵流。苏小染又摸了摸那枚跨界定位符。那是陆雪琪用星图推演阵盘的边角料改出来的,封在一小片薄薄的铜壳里,像一片微缩的星盘。陆雪琪说:“它只能带你回到原来的坐标,不保证中途不会散。若散在半路,你可能会被抛到任何地方。”苏小染说:“我知道。”陆雪琪看了她很久,最后只把定位符放进她掌心,没再说话。
现在,这枚定位符就贴在她左腕内侧,极轻地发着热。像有人把指甲盖大的一块炭火按在她脉搏上。苏小染把它往袖口里又塞了塞,然后御起剑光,沿着那道灰色轨迹向东飞去。
起初还算平静。越靠近虚空边界,天空越薄,薄得能看清外面大片大片的星光。那些星极冷,像一堆被冻住的碎冰,密密地挤在一起。苏小染感觉自己像飞进了一面正在成形的薄冰里,空气开始发硬,剑光的速度慢下来,风声也没了。世界在变静。静得不正常。
她停了一下。剑胚在鞘中极轻地嗡了一声。推演灵路同时铺开,识海里的天衍棋盘浮现出前方大片的异常:整片区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越往轨迹方向,空间越紧。灵流不是往外散,而是往内收。就像有什么东西在虚空深处吸,把天、光、风、甚至她飞行的惯性都往里抽。苏小染回头看。来路已不是她来时的天色。一层半透明的灰幕不知道什么时候竖在了她身后,从南到北,像一堵没有边的墙。她握剑,想先破开灰幕,可剑芒刚出半尺,就像被厚油裹住,慢得几乎停住。
“苏婉儿,陆雪琪。”她按了传讯符,声音有些发虚,“我可能暂时回不来了。”没有人应。传讯符的光像风里最后一星火,极亮地跳了一下,然后熄灭。苏小染低头看了一眼。符纸边缘已经卷起来,焦黑,像被看不见的火舔过。她攥紧剑鞘,再看前方。灰色轨迹还在。可这时候,天已经先变了。
云不是从某个方向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朝她头顶点位。云的颜色在几息之内从灰白变成铅黑,层层叠叠,像无数张打湿的旧纸被一只大手揉在一起。云心处极静,静得能听见自己体内的血从太阳穴突突地过。苏小染以前也见过虚空裂缝,但那些裂缝有方向,有破口,有能让人看见的“坏”。现在不同。现在像整个空间在她前后左右同时活了,又同时死了。空气又冷又麻,像有无数根细针在皮肤外一寸处轻轻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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