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三所那边,此刻正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吴寿带着几个从京郊庄子调进宫的医者,在临时收拾出来的几间厢房里一字排开,桌面上摆着几只小瓷瓶,里面装的是从牛身上提取的痘苗。
第一批进来的是各宫首领太监和一等宫女,一共约莫三十人,个个面色紧张。
吴寿清了清嗓子,照着宁珂之前教过的说辞高声念了一遍:“诸位不必惊慌,皇后娘娘已于五日前亲身试种,如今身康体健,不日即可痊愈。此乃天家福泽,尔等今日能种痘,可是皇上和皇后的恩典——”
太监宫女们互相看了看,虽然还有些犹豫,但在天花的威胁和二两赏银的双重刺激下,还是叩谢皇恩后一个个挽起了袖子。
医者用小刀在手臂上轻轻划开一个小口,蘸取痘苗点上去,再用纱布包好。
“好了,出去后右臂不可沾水,三日内会有些发热、出疹,但无大碍。七日后再来复种一次。”医者一边操作一边叮嘱。
一个接一个,流水线作业。
南三所的院子里,种完痘的宫人被安排到旁边等候观察,接下来吃住都得在南三所。下一批又接着进来——这次是来自慈宁宫的太监宫女,太后率先把自己宫里的人全送来了。
太后不仅把慈宁宫的宫人全送来了,还让人传了一句话给顺治:“皇帝做得对,这天花面前不分贵贱,先把这一关过了再说。”
顺治听了传话,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母子俩自从宁珂撮合以来,关系日渐缓和,如今在这天花面前难得地站在了同一阵线上。
接下来的两天,整个紫禁城都笼罩在一种奇异的紧张气氛中。
一批又一批的太监宫女被轮流带到南三所接种牛痘,南三所住满又变空,然后再次住满再次变空。半月之内,宫里至少就近伺候的那一批宫人都完成了第一次接种。
这些都是后续暂且不提。
而那些被隔离的天花接触者,则被安置在东北角的一处偏僻院落里。按照宁珂写的章程,每人单独一屋,饮食由专人从窗口递送,屋内外每天用醋熏两遍,每日扫洒都会在地上洒一层薄薄的石灰。
宁珂从如月口中听到这些进展时正被太医查验身体,准备最后用天花的痘脓试验牛痘是否成功,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写的那些法子——在现代不过是基本的防疫常识——在这个时代却成了救命的良方。那些太监宫女,原本可能会像历史上无数次天花爆发那样成批死去,可因为她的到来,因为她在北五所那间小屋里写下的几页纸,他们中的许多人或许就能活下来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骄傲,也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原来我在这里真的可以做一些事”的踏实感。
宁珂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大人物,没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她只是把自己知道的那点东西写下来,然后有人愿意信她、用她写的法子去救人。
足够了。
又是三天后,宁珂经历过身上发热和轻微出疹的身体,天花丝毫没有起作用。太医仔细诊脉后,确认她体内的痘毒已经清干净了。
“恭喜皇后娘娘,娘娘身体安康,已然无恙了”太医拱手道,“以娘娘如今之身,便是天花摆在面前,也伤不得您分毫了。”
宁珂闻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十日试验过去,牛痘——成功了。
她没有得天花,她的身体产生了抗体。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今往后,她可以大摇大摆地走进任何一间天花病房而不用担心被传染,更意味着——她的计划可以真正开始了。
眼下还不是庆功的时候。天花还在宫里蔓延,那些已经得了天花却还没种痘过的宫人依旧有几个没能扛过去。幸运的是,提前接种了牛痘的宫人中,用天花痘脓试验时一例都没有染上——这个消息传开后,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宫人蜂拥到南三所门口希望能早日轮到自己种痘。
顺治也兑现了承诺,首批接种牛痘的宫人拿到了二两赏银。二两银子对于宫里最低等的杂役来说,差不多是他们三四个月的俸禄。一时间,原本对牛痘将信将疑的宫人们反而开始盼着能早点轮到自己。
宁珂听如月说起这些事,笑着摇了摇头。
果然,在利益面前,什么偏见都得往后靠。
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北五所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秋风中缓缓落下,身后的如月正忙碌着收拾东西搬回西暖阁。紫禁城的秋天来得早,一场秋雨过后,天高云淡,空气里带着一丝凉意。
她的牛痘成功了,天花已经不再是一个必死的威胁,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她的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
天花不是三两天就能清除干净的,牛痘推广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那些满蒙勋贵还在前朝闹腾,大贵妃那边还没查清把天花带进宫的太监到底是怎么回事,而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细瘦的手臂上那个小小的痘疤——以后要想再拿出好东西,她怎么向天下人解释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怎么会懂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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