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院判的判断没有错。
三日后,顺治十三年七月初三酉时三刻,和硕襄亲王博穆博果尔在寿宁宫后殿病逝,年仅十六岁。
他走得很安静,没有挣扎,没有遗言,甚至没有惊动太多人——只是在一阵漫长的昏睡中,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浅,最后一口气像一片枯叶从枝头落下,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守在榻前的是几个老嬷嬷,大贵妃被劝回偏殿歇息了,玥柔端着一碗参汤站在门外,碗里的热气一点一点地散尽,她没有进去。
消息传开的时候,整座紫禁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太医院的话早在半个月前就传遍了各宫——但当它真的来了,那种沉重还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襄亲王才十六岁,他的新府邸已经规整好正等着迎接主人,未来的嫡福晋博尔济吉特氏也在准备进京与他成婚。
皇太极最小的儿子,大贵妃的骨血,还没来得及好好活过一场,就走了。
大贵妃没有哭。
她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偏殿里愣神,手里端着一盏茶。传话的太监跪在地上,头几乎埋进地板里,不敢抬头。
大贵妃听完,端着茶盏的手没有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把那盏茶端起来,慢慢地喝完,然后把茶盏放下,站起身来。
她走出偏殿,穿过回廊,走进后殿。博穆博果尔的遗体已经被收拾过了,换上了崭新的亲王朝服,安静地躺在榻上,像睡着了。
大贵妃站在榻前,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替他把领口的一颗扣子扣好了。
她转过身,走出后殿,对等在门口的管事嬷嬷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语气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董鄂家的那位格格,伺候了襄亲王一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让她随了襄亲王去罢,本宫会奏请太后,追封她为襄亲王嫡福晋。”
殉葬。
管事嬷嬷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她不敢多说什么,低下头应了一声“是”,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消息传到玥柔耳朵里,她正在后殿的暖阁里收拾博穆博果尔的遗物。传话太监把话带到,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放下那件正在叠的衣裳,站起身来,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跪下来求情,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臣女求见皇上。”
顺治在乾清宫听到了两件事,第一件:襄亲王薨了;第二件:大贵妃要让董鄂家的格格殉葬。
听到第一件的时候,沉默了几息,说了一句“着礼部按亲王例治丧”,听到第二件的时候,握着笔的手停了很久。然后他放下笔,站起身来,对吴良辅说了一句:“备轿,去寿宁宫。”
吴良辅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皇上,是先请太后的示下,还是……”
顺治没有回答,他已经走出了乾清宫的大门。
顺治到寿宁宫时,大贵妃正坐在正厅里,面前摆着一杯茶,没有喝。她的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土里多年的旗杆,风怎么吹都不倒,看到顺治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抬了一下眼皮。
顺治站在她面前,没有绕弯子,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让整间屋子里的空气凝固了:“皇弟有嫡福晋,不需要董鄂氏”。
大贵妃拧着帕子的手,终于抖了一下。
她目光落在面前的茶盏上,声音像是从一口枯井底部传上来的,又干又冷:“皇帝,那是襄亲王的人。”
“十一弟已经不在了。”顺治的声音比她更冷,“她伺候了一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句话是大贵妃自己说的,既然她有苦劳,何必要随着十一弟而去?”
大贵妃终于抬起头来,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她看着顺治,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被掏空了所有情绪之后的、几乎让人不敢直视的平静:“她活着是你的人,死了是我儿的人,皇帝自己选。”
等慈宁宫那边得到消息,寿宁宫的正厅里已经吵过不止一轮了。
太后坐在暖阁的炕上,手里捻着佛珠,听完了来人的禀报。大贵妃要玥柔殉葬,皇帝不许——两边都不肯退让,从寿宁宫吵到了慈宁宫。太后捻佛珠的手没有停,比平时快了几分。
她沉默了很久。
站在她身边禀报的苏麻喇姑不敢催,垂着手等着。外头隐约传来争执声,像是有人已经在慈宁宫的院子里对上了。
太后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疲惫还是无奈的东西:“大贵妃死了儿子,想拉个人陪葬,哀家能说什么?皇帝也是一样,他想要什么,哀家拦得住么?”
她顿了顿,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说了一句让苏麻喇姑心里一凉的话:“随他们去罢,哀家不管了。”
云德向宁珂禀报消息那会儿,她正在坤宁宫的西暖阁里看账本。
原本今早已经觉得有些不舒服,天还没亮的时候便被一阵隐隐的坠痛弄醒了,小腹深处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酸胀得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以为是昨晚吃坏了东西,喝了一盏热牛乳便没有在意,继续坐下来翻账册。那股不适感不仅没有消退,反而一阵一阵地加重,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深处慢慢地、固执地往下沉。腰酸得坐不住,她换了几次姿势,最后几乎是半靠在引枕上,咬着牙继续看那些数字。
如花进来添茶的时候看了一眼,问了一句“娘娘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要传太医来看看”,她摆了摆手,说没事。
然后如花说襄亲王薨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听到如花说出第二件事——大贵妃要玥柔殉葬,皇帝不肯,说要纳玥柔为妃,两边已经闹到慈宁宫了。
宁珂站起来,动作太快,眼前黑了一瞬,天旋地转。她扶了一下桌沿,指节攥得发白,稳了好几息才把那阵眩晕压下去,没有说话,抬步就往外走。
如花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皇后娘娘,您去哪儿?”
“慈宁宫。”
宁珂的声音不大,脚步没有停,走得比平时急,只是每走一步小腹那股下坠感就加剧一分,像有一只拳头在她身体里面慢慢地攥紧、再攥紧。
她咬着牙,没有放慢脚步,她知道她不该去,这件事无论结果如何,对她都没有好处。太后不想管,大贵妃疯了,皇帝不知道目的是什么八成又是赌气,可总得有一个人去把那锅粥从火上端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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