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珂不想承认,她见过皇帝赌气的样子——宫道表白被沉默拒绝之后,他宫里每个庶妃那都去了一趟;颁金节后他把消息一条一条地传进坤宁宫;她说“若是臣妾有了孩子”之后他得意了两天,然后听到“月信未至”又彻底破防。
每一次她毫无反应,便会把事情做得更大一些,这一次的规模更大,牵扯的人更多,后果更严重,本质却是一样的,好似在等她做出反应。
宁珂觉得有些力竭,若是恋爱脑,她有办法让自己不入那个旋涡;若对着别人恋爱脑,同时还要对自己赌气,她是真的无能为力。
眼下的情形好像在说,玥柔从头到尾都只是一面镜子,皇帝把她放在那里,是为了让宁珂从那面镜子里看到自己。
她不知道这个判断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那她不知道该觉得他可怜还是该觉得他可恨,她都是皇后了,一辈子都绑在这里了,还能跑不成。如果不是真的,那他就真的只是为了一个女人,停下推了两年的国策,把后宫搅得乌烟瘴气,那她就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宁珂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最后得出了一个她在前世曾经下过的结论:一个人想谈恋爱,天经地义,哪怕他是皇帝。
但他能不能先把自己身上的担子卸了再去谈?他不是一个人,他手里攥着种痘的事、羊毛的事、蒙古送子的事、几十个孩子的安置的事、后宫几百号人的日子的事。
身为皇帝什么担子都没有放下,就拿所有人当成了他谈情说爱的工具,她自问没有那个本事陪他玩这场游戏,她不想奉陪。
真正让宁珂下定决心的,是玄烨。
一日下午,佟氏带着玄烨来坤宁宫请安,玄烨刚满两岁半,走路已经稳当了,说话也比同龄的孩子早,不但会说,还会告状。
他站在宁珂面前,仰着圆乎乎的脸,奶声奶气地说了好长一串话,中间打了两个磕巴,意思却表达得清清楚楚——额娘已经连续半个月没有见过荤腥了,御膳房说贤妃娘娘的份例要先走,剩下的才轮到各宫。冰例也是一样,原本就不多,这个月直接被扣了一大半,额娘身边的大宫女去十三衙门取份例,对方一句“要先紧着贤妃娘娘用”便挡了回来。
玄烨说完,拉着宁珂的袖子,仰着头问了一句:“皇额娘,额娘是不是做错什么事了?”
宁珂低下头,看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还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孩子特有的、朴素的困惑。他不理解为什么他的额娘忽然连肉都吃不上了,他只知道额娘最近瘦了,笑容也少了。
宁珂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没有,你额娘没有做错任何事。”
她没有多解释,站起来,让如花去把小厨房新做的点心打包了几样,都给佟庶妃带回去。佟庶妃接过食盒的时候,低着头,什么也没有说,但宁珂看到她接食盒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佟庶妃走后,如月又带来一个消息——福全那边也是一样的,董鄂庶妃的份例也被压了,虽没有佟庶妃那边那么严重,但也差不了多少。董鄂庶妃没有来找宁珂诉苦,主要是皇贵妃也是董鄂氏,她反而更多的是不敢见宁珂,只有福全的乳母私下跟坤宁宫的人提了一句。
阿哥的生母都是这个情形,那些公主的生母,那些没有生养的庶妃呢?
宁珂可以忍自己的冰例晚送、宫灯破了没人修、药膳变凉,这些事,她可以当作没看见。可小孩子的事,她忍不了。玄烨才两岁半,他知道什么‘贤妃’什么‘份例’?他只知道他额娘瘦了。
福全也是一样,这些孩子什么都没有做错,他们甚至不知道这座宫里正在发生什么。他们只是恰好投胎在了这座宫城里,恰好赶上了皇帝用整个后宫折腾的一场闹剧。
宁珂转身走出西暖阁,没有带任何人,一个人去了慈宁宫。
她在太后面前坐了半个时辰,没有人知道她说了什么。
第二日,太后便让人传了话——皇后身子尚未大安,太医说需换一处开阔清爽的地方静养,南苑行宫夏日凉快,正适合将养,随行几位庶妃,佟氏、董鄂氏、乌苏氏、巴氏、王氏、杨氏,各带自己的孩子同往。
消息传到乾清宫的时候,顺治正在批折子。
吴良辅进来禀报,声音压得极低——皇后娘娘要去南苑了,直接走的慈宁宫的路子,太后已经准了。顺治听完,握着笔的手没有动,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
吴良辅硬着头皮退出去,顺治坐在书案前,目光落在面前的折子上,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他的右手搁在案上,手边放着一枚小马玉佩,那是去年科尔沁进贡的羊脂玉,他让人打了几件小东西,其中两件雕了匹马。他当时把大一些的那个小马送给了皇后,她收了,没有多说什么,他也没再提。
后来他才知道,送去的玉佩皇后一直放在妆奁里,没有拿出来佩戴过,只有他自己,时不时佩戴着自己留下这块,想着对方能发现。再后来他也不戴了,只是让人放在了他书案旁的匣子里,有时候批折子批得心烦,会拿出来摩挲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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