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伏,皇庄的日子便像是被泡在温水里,黏稠、缓慢、无处可逃。
天还没亮透就已经热了,到了正午,日光白花花的,晒得院子里的石板路烫脚,连树上的蝉都叫得有气无力,叫几声停一会儿,像是被热气噎住了。
宁珂把孩子们的作息调了个个儿——早上卯时起来上课,上到巳时就散学,下午全都在屋里待着,谁也不许出去跑。午后的廊下铺着竹席,几个孩子横七竖八地躺在上面,有的睡着了,有的没睡着也在发呆,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屋顶的横梁。
福全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声调有气无力:“皇后娘娘,为什么夏天这么长?”
宁珂躺在另一张竹席上,手里举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想了想,说:“因为夏天想让你们多睡一会儿午觉。”
福全觉得这个答案不太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还想再问问却又被热得懒得说话,只能闭上眼睛继续躺着。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小声嘀咕了一句:“可是儿臣不想睡那么久。”
宁珂没有接话,把蒲扇往他那边偏了偏,扇了几道风过去。福全感受到了,舒服地眯了眯眼,不再说话了。
玄烨已经睡着了,小脸上全是汗,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平稳。宁珂看了一眼,伸手把他额头上的汗擦去,他无意识地往她手边蹭了蹭,像一只小猫。
日子过得很慢,慢到她有时候会恍惚自己到底是穿越到了清朝,还是穿越到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度假村里,外面的风雨跟这里没有关系。
可惜,这只是错觉。
外面的风雨,迟早会灌进来。
六月二十二那日,皇庄的平静被一匹快马打断了。
来的人是吴寿。
不是刘管事,是吴寿本人。
宁珂正在屋里给玄烨扇扇子,听到如月通报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让如月把吴寿领到偏厅,放下扇子,整理了一下衣裳,走了出去。
吴寿站在偏厅里,衣裳湿透了,不是汗,是这一路赶过来溅上去的泥点子和水渍。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慌张,是那种出了大事之后强行镇定的紧绷。作为一个在宫里头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总管太监,能让他亲自跑一趟皇庄的事,绝不会是小事情。
他给宁珂行了礼,没有寒暄,开口便说了事情。
承乾宫出事了。
六月十九那日傍晚,皇贵妃用完晚膳之后不到半个时辰,忽然见了红。太医院的人被紧急召进承乾宫,忙了一整夜,又是施针又是灌药,到天亮的时候才勉强稳住。
皇贵妃没有大碍,孩子也还在,只是以后孩子会怎样就不好说了。
查下去,问题出在晚膳的一道羹汤里,那道羹汤是承乾宫小厨房做的,做汤的食材、步骤都没有问题,问题出在最后加进去的一味东西——一小撮红花粉末。
红花,活血化瘀。
宁珂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后背一阵发凉。
她想起自己那封信里写的那几个字——“活血化瘀之药”,那不是巧合。大贵妃在宫外抓的药,跟承乾宫羹汤里被加进去的东西,是同一路的。
可问题是,红花粉末是怎么进到承乾宫的小厨房里的?
吴寿说,查到是一个负责备菜的宫女,那宫女在汤出锅之前把红花粉末撒了进去,搅匀了,端上了桌。没有人注意到,那碗汤的颜色本来就偏深,红花粉末溶进去根本看不出来。
宫女被带走审问,熬了一夜,招了。说是有人给了她一笔银子,让她在皇贵妃的饮食里‘加一点东西’。东西放在指定地点,御花园假山后面的一块石头底下,她每隔三天去取一次,每次都是一小包粉末,用桑皮纸包着,上面压着一块小石子。
那宫女从没见过指使她的人。
审问的人问她,给银子的人长什么样?她说每次去取银子的时候都是一个面生的太监递给她的,那人的脸她记不清了,只记得声音很哑,腰背微微佝偻着,像是上了年纪。宫里头上了年纪的太监少说也有上百个,声音哑的也不在少数,根本无从查起。
顺着这条线再去查,那个面生的太监,没找到。
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皇上在乾清宫发了很大的脾气。
吴寿说,皇上砸了一整套茶具,碎片溅了一地,内侍们跪了一殿,大气都不敢出。
太后什么话都没有说,脸色很难看。
宁珂听完,沉默了很久。
坐在偏厅的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搭在桌沿上,指节微微发白。
太后以为盯住寿宁宫、换掉承乾宫的守卫就万无一失了,可大贵妃在这宫里经营了多少年?和太后也相差不了多少,她也是从先帝时期就在的老人,从林丹汗的遗孀到皇太极的贵妃,手上能用的资源当初甚至比太后还要多。
她在这座宫城里活了大半辈子,埋下的暗桩、安插的眼线、收买的人心,怎么可能只有寿宁宫那几个人。
大贵妃要用的,甚至不是自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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