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暑气终于有了退意。
不是那种一下子凉快下来的退,是每天傍晚的风里少了一分燥热,多了一分干爽。早上的露水也比前阵子重了,草叶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踩上去能湿了半截鞋面。蝉还在叫,也不像伏天里那样拼命了,偶尔歇一阵,像是在攒着力气。
宁珂站在窗前,深吸了一口气,风里有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不是凉,是‘不热了’。在这个没有空调的时代,这种细微的变化足以让人心生欢喜。
站在窗前多待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在皇庄住了好几个月,头一次注意到那棵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变了,有几片叶尖泛了黄,不多。
她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日子,七月下旬,离白露还有一个月出头,离秋分还有一个半月,离皇贵妃生产大约还有两个多月。
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紧迫感。
早饭后,宁珂带着几个孩子在院子里认字。
福全最近对“兵”字特别感兴趣,反反复复地写,写完了就举起来给宁珂看,问自己写得好不好。
宁珂看了一眼,那个“兵”字上大下小,底下的两条腿长短不一,像个站不稳的稻草人,基于幼师对孩子的鼓励,她说“好”,福全听见了表扬,就心满意足地继续写下一个。
玄烨不写字,他翻那本《千字文》,翻到“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那一页,停住了,除了‘云’和‘雨’,就认识‘霜’字,便指着‘霜’字问宁珂:“皇后皇后,霜是什么?”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臭小子已经登基在喊自己的妻子。
身边的孙奶嬷嬷几次想提醒玄烨不能这样喊,宫内皇后为尊,需得喊皇额娘,然而碍于规矩奴婢不能教导主子,只能寄希望于哪天阿哥自己懂事。
另外两人一个心大一个倔强,宁珂觉得这无所谓,皇后在她心中不过一个职位罢了,和现代的x总监x总裁没区别,一个称呼而已,又不在皇宫里;玄烨深以为然,而且觉得为什么皇阿玛喊得他喊不得,又不是在皇宫里。
这称呼阴差阳错地用了下来,后来也成了某人心中过不去的坎。
宁珂想了想,说:“秋天快过完的时候,早上起来,草叶上会有一层白白的东西,像雪但不是雪,那就是霜。”
玄烨点了点头,又问:“那什么时候秋天快过完?”
“还早,”宁珂说,“现在还是夏天呢。”
玄烨低头看了看那个“霜”字,像是在想象霜是什么样子的。过了一会儿他说:“儿臣想看看霜。”
宁珂看了他一眼,说:“那得等到九月了,到时候带你看。”
玄烨便点了点头,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像是做了个记号。
上午的课上完后,孩子们各自散了。
福全去找他的泥巴,玄烨抱着那本《千字文》坐在廊下继续翻,他很多字还不认识,但似乎光是看着那些字的形状,就能看上很久。四公主和五公主在院子角落里玩一种宁珂看不懂的游戏,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你拍一下我拍一下,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在唱什么童谣。
宁珂坐在廊下喝茶,如月过来添水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娘娘,巴庶妃今日一早便起来了,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像是在等什么。”
宁珂端着茶碗的手没有动。
“现在呢?”
“没多久她便回屋了,没等来什么。”
巴氏自打上回说了“那些人全哑了”之后,整个人比之前更安静了,不是消沉,是一种比消沉更深的平静,像是在确认了自己彻底失去了消息来源之后,反而不用再惦记。
这大概也让巴庶妃能够抛开皇宫里的一切更注重皇庄里快活地生活。
那日午后,宁珂正在午歇,如花推门进来,在她耳边轻声禀报:“娘娘,吴总管来了。”
宁珂睁开眼睛,没有立刻起身,她躺在床上望着帐顶,缓了两三息的功夫,然后坐起来理了理衣裳,说:“请到偏厅。”
吴寿这回没有像上回那样衣裳湿透,他穿了一身干净的深蓝色袍子,神色也比上回从容了些,但眉宇之间还是有一层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给宁珂行了礼,宁珂让他坐了,又让如月上了一碗凉茶。
吴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就立刻放下,开口说:“皇后娘娘,奴才今日来,是有一件事要向娘娘禀报。”
宁珂等着他说。
吴寿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贞妃娘娘搬出承乾宫了。”
宁珂的目光微微一动。
“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日,贞妃娘娘亲自去慈宁宫求了太后,说自己住在承乾宫多有不便,想换个地方。太后准了,把永和宫拨给了她。”
宁珂没有说话,等着吴寿往下说。
吴寿又喝了一口茶:“贞妃娘娘搬过去之后,头一日便关了宫门,谁也没见。后两日除了让宫女出来领了份例,就是有人看见娘娘在永和宫门口站了一会儿,往寿宁宫的方向望了一眼。”
宁珂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扣了一下。
“没有其他的?”
“没有其他的,在永和宫门口站的那一会也有慈宁宫的人注意到了。”
“皇额娘知道吗?”
“太后娘娘知道。”吴寿的声音压低了半分,“太后娘娘什么也没说,只让人把永和宫周围盯得更紧了些。”
宁珂端起茶碗,没有喝,只是端着,茶碗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瓷壁传到她手心里,温热而稳定。
一个被各方势力角力后塞进来的人,在这座宫城里,不可能有真正的靠山。
没有靠山的人,最容易被人利用。
宁珂放下茶碗,问了一句:“皇贵妃知道这事吗?”
“知道。”吴寿说,“贞妃娘娘搬走之前,去承乾宫正殿给皇贵妃娘娘磕了个头。皇贵妃娘娘没有见她。宫女出来传话是说‘娘娘身子不适,不便见客,请贞妃娘娘自行珍重。’贞妃娘娘在门外行了礼,便起身走了。”
宁珂沉默了片刻。
总觉得这里面哪里不对,但是听上去又好像没有什么异常。
宁珂猜测,这大概不是皇贵妃不想见,或许是不能见,也有可能是演得像不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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