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珂的额头磕在了床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殿内彻底乱了,太医们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冲到宁珂身边,正殿里灯火通明、人声嘈杂、脚步慌乱,居然没有一个人顾得上那位刚驾崩的帝王。
第二日辰时,南苑行殿的东配殿被临时布置成了灵堂,白幔垂下来把整个屋子衬得一片素白。
院子里跪满了人,太医、侍卫、宫人,所有人都穿着丧服,哭声一阵接着一阵,随着主事人的号令,莫名有些讽刺。
宁珂被送回次间后还没有醒,太医说她本就病着,连日劳累又受了巨大的刺激,一时半会醒不过来。
好在太后已经在过来的路上,到时候南苑这边的人就都有了主心骨。
吴良辅跪在灵床前,按照宫内规矩,他要给顺治换上龙袍,还得盖上陀罗经被,只是在给顺治扣领子上的盘扣时,手指感觉到了一丝极轻极轻的跳动。
顺治的手也好脸也好,摸着确实像离世之人,冰凉,有些僵硬,没什么活气,可摸到颈侧,吴良辅明显感觉到那种微弱的生命力。
可如今皇帝驾崩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若此时吴良辅出去喊太医过来,天知道暗处有没有人躲着好给皇帝致命一击。
亦或者万一最后皇上没能醒来,他会不会落得一个欺君之罪,死无葬身之地。
吴良辅没有声张,他慢慢地把龙袍给顺治穿好,盖上陀罗经被,站起身来退出了正殿。
犹豫许久,巳时三刻,刘院判从次间出来在廊下跟几个太医低声商议方子,其余宫人大多聚在西边的院子里候着消息,东配殿这边只剩了两个小太监守着,也昏昏欲睡。
吴良辅点了那俩小太监:“你们两个,去御膳房看看早膳备好了没有,皇后娘娘醒了好用。”
两个小太监应了一声退出去了,东配殿里只剩了吴良辅一个人,他站起来走到灵床前伸手探了探顺治的颈侧,还有跳动,甚至比之前摸到的还清楚了一些,他若无其事地把手收进袖子里转身走出了东配殿。
吴良辅没有去找太医,而是去找了一个顺治说过其忠心、并在七日前以“护卫南苑安全”为名亲自调来的人。
鳌拜。
鳌拜被安置在南苑西侧的侍卫营中,吴良辅到侍卫营的时候,鳌拜身上穿着丧服,正在调遣巡逻的侍卫。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吴良辅的脸色就顿住了。
吩咐完那几个侍卫,他没有问什么,只是跟着吴良辅走到了营房后面一处无人的角落。
吴良辅确认了一下周围确实没有人,低声开口:“鳌大人,奴才愿以性命担保,皇上……还未驾崩!”
鳌拜的手猛地攥紧了佩刀的刀鞘:“你说什么?”
“奴才亲手探的,虽然时有时无,但奴才确实在皇上颈侧探到了脉。”
鳌拜皱眉:“可有叫太医?”
“奴才都能摸出脉来,太医却说不能,天知道太医是谁的人。”吴良辅有些急,他知道鳌拜这类人遇到这种事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太监,可眼下皇后昏迷,他上哪去找人。
“可有禀报给皇后?”
“并无,皇后娘娘晕过去一直没醒,奴才等不及皇后娘娘醒来,生怕皇上有个三长两短,这才来找鳌大人”
鳌拜攥着刀鞘看着远处南苑行殿露出的一角飞檐,春风吹过来吹得他身上的玄色劲装猎猎作响,思忖良久,最后下定决心:“带路,本官过去看看。”
若皇帝没驾崩,他这个从龙之功拿定了,若皇帝驾崩了,也能有理由一刀结果了吴良辅。
无论哪种于自己都有利。
两人边往行宫东配殿走,边低声交流。
“鳌大人,皇上底子虽然亏但这口气还在,现在若能找个好大夫,兴许还能救回来,再耽搁就只怕……”
鳌拜既然决定做,就没有准备回头:“能把皇上弄出来么?”
“这会儿没人,可这青天白日的如何从正门出去。”
“可有后门?”
吴良辅两眼一亮:“行殿后头有一条通到林子里的小路,奴才认得路。”
鳌拜点了点头,把刀鞘紧了紧,加快了脚步。
午初,宁珂还没有醒。
次间外头站满了人,宫人们来来往往端水的送药的传话的,皇帝突然驾崩,主心骨皇后还在昏迷中,整个南苑充斥着混乱,忙着料理丧仪、忙着准备发丧、忙着照看皇后、甚至还有忙着卷款潜逃。
没有人注意到东配殿那边。
吴良辅丧服之下换了套灰色的粗布衣裳,并以“守灵”为名留在灵堂,把殿门虚掩着把所有帷幔都放了下来。
午时三刻,侧门被推开,鳌拜闪身进来,他穿着一身普通的灰布短褐,肩上挎着一个粗布包袱,进来之后二话不说,直接走到灵床前掀开了盖在顺治脸上的白布,低头看了看,伸手探了探鼻息,没有什么感觉,又摸了摸颈侧,确实有微弱的跳动。
然后他把手收回,低声喝道:“走!”
吴良辅转身把殿门拉开了一条缝往外看了看,没有人,回过头冲鳌拜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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