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元年的下半年,都是在离别和伤痛中慢慢度过。
从乌苏氏开始,连着那拉氏和王氏先后因病离世,女儿夭折,皇帝驾崩,她们都没了活下去的心力,最终成了妃陵中的一抔黄土。
宫里几位透明般的博尔济吉特氏,只有还未成为先帝嫔妃的娜仁托娅最后跟着前来参加丧仪的蒙古王公回了蒙古,原本娜仁托娅还闹着要留下,说姐姐没人陪,她担心,结果被宁珂好一顿揉搓,最后委委屈屈回了草原。
离开时候还和宁珂约定,若阿布让她成婚,宁珂一定要去草原参加她的婚礼。
宁珂满口答应,却也清楚自己应当不会有那个机会。
自此,淑惠妃被蝴蝶,深宫内也少了一个看着四方天空硬挨日子的女人。
宫内的新年也因为先帝离世而显得有些萧索,太皇太后拉着宁珂和玄烨一块吃了一顿家宴当做除夕宴,见着渐渐脱离稚气的玄烨,太皇太后也是十分满意。
过了新年后,日子便一天赶着一天过,太皇太后好似在忙些什么,直言宫务管不动了,一股脑的又交回给了宁珂,让宁珂慢慢管着,只道等以后玄烨的皇后进宫,就能把担子交给玄烨的皇后。
宁珂也无所谓,加上确实闲得慌,便接手了宫务,实际上是有些好奇如今在她眼里还是个小屁孩的玄烨未来那人数众多的妃子们,尤其是后世衍生自玄烨和他儿子后宫那波澜壮阔的宫斗剧情,她可太有兴趣了。
导致玄烨总有一段时间觉得自己背后发寒,却又找不到缘由。
平日里,玄烨除了学习便是上朝和议政处听政,一日玄烨来坤宁宫时天色已经擦黑,脸色不太好。
他进门的时候帘子掀得有些急:“皇后——”他自己猛地顿住,改了口,“皇额娘,儿臣有件事想不通。”
宁珂放下手里的账册看着他在自己对面坐下来:“怎么了?”
玄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今日议政处议事,索尼大人与鳌拜大人争执不下,几位辅臣各执一词,朕坐在上面,不知道该听谁的。”
宁珂看见他神情有些不悦,想来议政处发生的事应当不止他说的这点,甚至有可能被某位大臣当孩子训了,只是好面子说不出口,只能问点不相干的试图寻求安慰。
宁珂戳了戳他的脑袋:“为什么非要听谁的,让他们说完自己的,你从中判断,截取每个人说辞中你认可的点,然后让他们心服口服都听你的。”
他摸了摸被戳的地方,抿抿唇,随手拿起一块糕点吃了,盯着看账册的宁珂看了会儿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低声道:“朕明日再来。”
然后帘子一晃,人已经没了影,宁珂坐在灯下,对着那扇还在晃动的帘子,忍不住有些想笑,这动作和他那死鬼老爹一模一样。
康熙二年入秋,佟氏的病忽然重了。
入夏时她还能偶尔坐起来喝半碗粥,入秋后便彻底起不了身,太医们轮流请脉,出来都只摇头,毒入脏腑太深,药石灌下去,像是在往枯井里倒水,存不住。
玄烨尽管才九岁,却也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他每日下朝便去景仁宫,坐在病榻前给额娘念书、喂药,表情与平日里无差。
佟氏清醒的时候便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一句“我儿瘦了”,他便笑一笑,说“儿子不瘦,是额娘看岔了”。
宁珂去景仁宫,是在佟氏彻底起不了身之后,原本佟氏还能拒绝她过去,道是皇后娘娘本来身体也不好,别被她再度染了晦气,如今也是拒绝都没了力气。
她还管佟氏叫“姐姐”,佟氏却执意叫她“皇后娘娘”,那是先帝在时的称呼,玄烨改不过来,她也改不过来,宁珂自然没有让她改。
头一回去景仁宫,佟氏正靠着引枕望着窗外发呆,见是宁珂来,先是一愣,随即挣扎着要坐起来:“皇后娘娘怎么来了。”
宁珂快步过去按住她:“躺着,别动。”
佟氏躺回去,目光却还落在她脸上,嘴唇动了动,竟有些手足无措。
宁珂在床边坐下,将带来的食盒打开,取出一碟桂花糕放在炕桌上:“小厨房新做的,听说你这几日胃口不好,尝尝。”
佟氏望着那碟糕,眼眶忽然就红了:“那时候宫里捧高踩低,妾身什么冷眼都受过。唯独皇后娘娘,从没有因为谁得宠谁失宠、谁家世高谁家世低,另眼看过谁。妾身那时候就想,这宫里,总算来了个皇后。”
宁珂什么都没说,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
后面宁珂来的次数多了,佟氏的话便渐渐多了起来。
她跟宁珂说玄烨小时候的事,说这孩子认死理,三四岁上念书,一个字写不好,能把自己气哭;说不爱说话,心里有事都憋着,憋不住了才跟她说半句。
宁珂就将玄烨在自己身边生活那几年的事细细地和佟氏说了,佟氏听得很认真,半晌才感叹:“妾身不怕别的,就怕他什么都闷在心里,闷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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