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越来越炎热,宁珂照例去慈宁宫汇报立后大典的准备事项。
太皇太后正在院子里乘凉,石桌上摆着一碟新切的西瓜。
她招宁珂坐下,递了一块西瓜让宁珂吃点,宁珂也没客气,这个时代的西瓜比起后世的麒麟瓜相差太多,只能说有西瓜的味道却没有印象中西瓜的脆甜,宁珂吃过好的,对这种瓜没有什么必吃的执念,当然有得吃那还是要吃的。
太皇太后也吃了一块,擦了擦手捻起佛珠:“你是不是有话要问哀家?”
宁珂没有否认:“儿臣只是有些不明白,索尼大人推举赫舍里氏,几位辅臣居然都点了头,儿臣看着总觉得此事太顺了。”
太皇太后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继续捻佛珠:“你倒是看得仔细。”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觉得鳌拜这个人,如何?”
宁珂想了想:“儿臣说不好,但他对朝廷对皇上,一直是尽心的。”
太皇太后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让宁珂觉得太皇太后好似试图在自己身上寻找点什么。
最后太皇太后移开目光望着院子里的花丛,缓缓开口:“他尽心,有他尽心的道理。”
六月底,几位新赐的妃嫔入了宫,马佳氏、那拉氏、张氏各领了一处偏殿住下。
内务府备了份例,慈宁宫、寿康宫赏了东西,宫里照例热闹了两日。
玄烨没有露面,他把自己埋进大婚的仪注里,忙得脚不沾地,像是生怕空下来。
宁珂远远见过那几位新妃嫔一面,都是十三四岁的姑娘,怯生生地站在殿门外请安,像一群被匆忙塞进笼子里的雀儿。
她望着那几道纤细的身影,心里忽然浮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原本好奇想要看宫斗的热闹,真正看到这些小姑娘,又觉得怜惜,生活在这个时代本不是她们的错,却都由她们背负起本不属于她们的沉重负担。
七月初一,宁珂拿着大婚当日的章程去了一趟乾清宫。
玄烨正在试穿大婚的礼服,明黄色的龙袍绣着十二章纹,比他平时上朝穿的还要繁复精致。
他站在铜镜前让太监们前后左右地整理着衣摆和袖口,脸上的表情混合着不耐与一丝隐约的紧张。
看见宁珂来了,他松了一口气:“皇额娘来得正好,他们都快把儿子裹成一个粽子了。”
“皇额娘”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流畅自然,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像是已经练了无数遍。
宁珂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一番,十二岁的少年穿着大婚的礼服站在那里,脸还带着几分稚气,身量却已经和自己差不多。
“挺好看的。”她点头认可道。
玄烨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又转过身去对着铜镜,宁珂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旗装,镜中映出了两个人,前面是穿着明黄大婚喜服的少年皇帝,身后立着年轻的皇太后。
玄烨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他在镜中望着宁珂,素净的一张脸,看着比他大不了几岁,镜中那幅画面,竟莫名地有一种相配之感。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征兆,像是一道不该有的光一闪而过。
少年皇帝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变,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了一下,他飞快地移开了目光,仿佛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思想,他好似看到宁珂低头喝茶,看见她垂下的眼睫,密密的,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看见她伸手取书,从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白得晃眼,细得像是轻轻一握就会断。
“怎么了?”宁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玄烨忽然惊醒,猛地移开目光,耳朵尖烧起来。
“没什么。”玄烨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紧了几分,“儿子只是觉得这衣裳有些紧。”
他撒了一个笨拙的谎,宁珂没有多想:“穿着不合适?让尚衣局改一改,还有几天来得及。”
“嗯。”
玄烨没有再去看那面镜子,而宁珂站在他身后,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在盘算着,这孩子的龙袍又该做新的,秋天之前得让尚衣局来量一量尺寸。
次日,宁珂在寿康宫里坐了大半日,手里的账册翻了又翻,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心里搁着一件事,一件实在有些难以启齿的事。
玄烨才十二岁,赫舍里氏不过十三。
两个孩子搁她前世还在念中学,可这里,再过几天他们就要成婚了。
在这个时代见过太多这个年纪的女子因生产伤了身子的,也见过幼龄父母生下的孩子养不住的,这些话她没法跟太皇太后开口,也没法跟玄烨说。
可也不能就这么什么都不说。
宁珂在殿内转了几圈,终于咬了咬牙,让小福子去太医院请一位稳妥的太医来。
刘院判来了,从先帝时期起就习惯了照料皇太后的身体,以为是皇太后身子不适,匆忙赶来。
宁珂制止了他的请安,屏退了左右,只留了小福子在旁边伺候,然后坐在那里,好半天不知如何开口。
“刘院判。”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不自然,“哀家想请教你一件事。”
“娘娘请讲。”
宁珂握紧了手中的帕子,斟酌了又斟酌:“哀家是想问,若是男女成婚时年岁太小,对子嗣可有什么妨碍?”
刘院判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问题。
宁珂的脸有些发热,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哀家是说,十四五岁就当父母的,生下来的孩子,是不是容易养不住?”
刘院判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很快便明白了太后的意思。
他犹豫着开口:“回娘娘的话,古医书确有记载,女子太早生育,气血未充,于母体于胎儿皆有损伤。男子亦然,年齿过幼则精气未固,子嗣亦难保全。”
宁珂点了点头,又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哀家记得,先帝爷膝下头一个孩子,是顺治八年的牛钮。先帝那时不过十三四岁,那孩子生下来便孱弱得很,没满百日便夭了。太医们总说,父亲年岁太小,精气未固,孩子便难养住。”
此话一出,站在一旁的小福子猛地抬起头来,脸上刷地一阵红一阵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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